夏天啊。
这该死的夏天。
六平米的房间,泛黄斑驳的墙,掉漆的单人木床,就算开着窗,整个空间也充斥着一股常年不散的淡淡霉味。
听说北方很干,以后她要去北方。
穿着凉快背心短裤的短发女孩四肢并用,紧紧扒住残存着一点微末凉意的凉席上,额发微微潮湿,听着窗外聒噪刺耳的蝉鸣,热的头脑发昏,有气无力地摇着扇子。
扇子是用写完的练习册上撕下来的封皮随手折的,随着她的心情决定用哪个科目。
本来她是想直接趴在地板上的,但是因为本就不大的房间里硬是又被塞了一张小床,连能让她呈“大”字伸展开的空间都不够了。
家里穷的叮当响,空调那都是奢侈品,唯一的一台老电风扇还被张兰搬到自己屋里去了。
平时门窗紧闭,警惕又谨慎,好像被叶澄霁这个赔钱货偷到一点凉快都算她亏了。
这时,叶澄霁突然听到了有脚步声在自家门口停留。
说起来今天是后爸拖家带口进门的日子。
叶澄霁老成地叹了口气。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她一个12岁的六年级小学生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本就不大的房间注定是要被侵占一半了。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敲门声重重响起,像是要把门板拍下来。
张兰终于舍得打开自己的房门,然后是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路过她的房门的时候用力踢了一脚叫她赶紧出去见人。
叶澄霁哼了一声,慢腾腾从心爱的凉席上下来。
门锁咔哒一声打开。
“阿兰,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中年男人名叫祝正军,据说是赌博把房子赌出去了,于是刚认识不久的张兰看不得他为难,赶紧提出他可以住自己的房子。
叶澄霁到现在也还是搞不清张兰到底是精明还是傻。
面对祝正军的感谢,张兰又开始了那副矫揉造作的样子。
“哎呀,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还说这种话干什么,快进来吧,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了。”
祝正军好像很感动似的,张兰又抓着她往前一送,“这是我女儿,叫叶澄霁,调皮捣蛋的很,你叫她橙子就行。”
她又看向男人身后的女孩,柔声问道:“你女儿长的可真可爱,多大了,叫什么名字啊。”
叶澄霁又想,张兰或许只是享受表演这种人设时的自己。
祝正军看她时虽然带着笑,但眼神跟打量什么物件似的,让叶澄霁很不爽,于是狠狠瞪了回去。
瞪完要收回视线的时候,她往下看了眼,这才发现男人身后还有一个又瘦又矮的小女孩。
因为身子小,几乎整个被挡在男人后面了,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小孩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旧衣服乖乖站在父亲后头,营养不良似的瘦小,头发也乱糟糟地扎着,皮肤却不是这个县城小孩普遍的蜡黄,反而跟刚蒸好的白米饭一样白皙剔透,阳光下好像发着光似的。
一双眼睛圆溜溜的,跟叶澄霁在楼底下看那些小孩每天撞来撞去的漂亮玻璃弹珠一样。
但是抬眼看人时瞳孔显得黑沉沉的,这么一看又不像弹珠了,像书上很贵的那种名贵品种的紫黑葡萄,叶澄霁每次看那一页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分泌口水。
小孩不知道是怕生还是什么,别说回应了,就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直到被男人一巴掌拍到脑袋上,不耐烦地骂了句:“问你就说话,别跟个哑巴似的讨人嫌。”
又像是推搡什么碍事的玩意似的,用力把小孩往前推了一把。
小孩踉跄了两下才将将站稳,怯生生地抬眼看向叶澄霁,飞快地缩回目光,小声说了句,“……9岁,祝乐桃。”
听到这个名字,叶澄霁的眼睛顿时瞪大。
张兰笑着挽起男人的手,对男人娇嗔道别为难孩子,一副深陷爱情的甜蜜模样,看上去像极了性情温柔和蔼的贤妻良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