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布包里掏出那个木哨子,轻轻放在唇边,却没有吹响。那是她给弟弟小旺的承诺:姐姐是去享福的。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李老三,而是马喜凤。
她手里端着一碗凉掉的汤面,眼神在狭窄的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田小草手中的木哨子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怎么,想家了?”马喜凤走近,将面碗重重地磕在炕桌上,“还是说,后悔嫁过来了?”
田小草收起哨子,淡淡一句,“不是。”
马喜凤没接话,而是凑近了些,那股浓郁的劣质香脂味直冲田小草的鼻腔。这种味道让田小草感到一种生理上的压抑,仿佛身处一个封闭且缺氧的匣子。
“瞧瞧你这模样,长得倒是不错,就是这股子苦相,看着就让人不痛快,”马喜凤伸出手,用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挑起田小草的下巴,“田小草,我警告你,在这个家里,你要是想跟我争什么,趁早死了这份心。你不过是来顺用几个钱买回来的玩意儿,明白吗?”
田小草被迫仰着头,脖颈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
她看着马喜凤那张精致却扭曲的脸,内心深处竟升起一丝极其荒诞的念头。
这个女人,如此鲜活,如此用力地去恨,去嫉妒,去表达自己的恶意。相比之下,自己就像一个死人,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知道了”田小草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盖了所有的暗涌。
“知道就好,”马喜凤撒开手,像嫌脏似的在手绢上蹭了蹭,“这面爱吃不吃。明天天不亮就得起来磨豆腐,别指望有人能替你。”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震落了窗棂上的一层灰。
田小草站在黑暗中,听着马喜凤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那是皮鞋敲击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哒、哒、哒”,在这死寂的院落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走到窗边,隔着那个破洞望向夜空。
今晚没有月亮。
周围是连绵不绝的山影,黑黢黢的,像是一头头蛰伏的巨兽,随时准备将她彻底吞噬。空气中漂浮着一种混合了泥土、牲畜粪便和陈旧木头气息的味道,那是贫穷的味道,是命运的味道。
她的手不自觉地抚摸上自己的手腕。在那里,原本应该有一只母亲留给她的玉镯子,但在出嫁前,为了给父亲买药,她把它当掉了。
现在她的手腕上空落落的,只有被麻绳勒出的红痕。
这种身体上的疼痛让她感到一种诡异的踏实。
至少,她还活着。
她坐回炕上,拿起那碗凉透的面。面条已经糊在了一起,口感像是一团湿冷的海绵,难以下咽,但她还是一口一口,机械地把它们全部塞进了胃里。
因为她知道,明天还有无数的重担在等着她。
她必须忍,必须熬。
就像山间的野草,只要还有一点点生气,就能在石缝里扎下根,哪怕被践踏,哪怕被火烧,只要根还在,总能等到回春的那一天。
而在隔壁的厢房里,马喜凤正对着镜子卸妆。
她的动作有些粗鲁,把耳环拽下来时带起了一丝血痕。
“妈的,那个姓田的,那眼神真邪门,”马喜凤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骂了一句。
她无法描述那种感觉。
当她看着田小草那双低眉顺眼的眼睛时,她并没有感受到预想中的胜利感,反而觉得有一种没来由的虚空从脚底升起。
那女人不求饶,不反驳,甚至连一丝怨恨都没有。
喜凤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见到她的感觉,只觉得心里麻麻的,又像撒了粗盐一般的痛。
“装什么清高。”马喜凤恨恨地熄了灯。
第二天的天亮得比想象中还要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