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满脸横肉的保洁大姐正把一个瘦小的身影逼在潮湿的墙角,其中一个正抓着一团脏布往那人脸上抹。
田小草一把推开她们,死死拦在那个被打骂的人身前。
那两名保洁员见田小草眼神犀利,又是带伤复工的拼命三娘,这才骂骂咧咧地散了。
水汽散去了一些。
田小草喘着粗气,转过身,想要扶起地上那个蜷缩成一团,正瑟瑟发抖的人。
“大姐,没事了,起来吧……”
田小草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像是被雷电击中一般僵在了原地。
地上的人在躲闪。
她拼命地往阴影里缩,那双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的手,死死地挡住自己的脸。
可即使如此,田小草还是从那凌乱的、几乎全白了的花发缝隙中,认出了那个即便化成灰,她也认得出的轮廓。
怎么会是她呢?
地上的女人,佝偻着脊梁,曾经那挺拔的背影如今缩成了一个滑稽的圆弧。她花白的头发,像扫把一样炸开。
那张白皙透亮的脸蛋,哪怕在最穷困时也要抹雪花膏细细呵护的脸,现在却像是一张被蹂躏过的黄表纸,布满了岁月的沟壑。
怎么会是喜凤呢!
怎么会是那个曾经把头昂到天上的马喜凤呢?
“喜凤……”
田小草的声音由于极度的震撼而彻底破碎,那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疼。
她震惊,但更多的是控制不住的心疼。
她想象不到她经历了什么,将近一年的时间,一个光鲜亮丽的可人儿,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的粗糙颓废?
听到这一声呼唤,地上的女人浑身剧烈一震,她缓缓地、怯懦地松开了挡脸的手,抬起头。
在那双曾经充满了野心、充满了对田小草的不屑、此刻却只剩下无尽卑微与死寂的眼睛里,田小草看到了两行浑浊的泪,顺着那些深深的皱纹无声地淌了下来。
“小……小草……”
喜凤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再清脆,而像是枯枝败叶在风中摩擦、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哀鸣,沙哑且苍老得让田小草心碎。
她没有了以往的傲气,没有了那种死不认输的刻薄。她坐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缩着脖子,眼神里全是那种被霸凌久了的讨好式胆怯。
“你……你怎么在这儿?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了!”田小草连声询问,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没有责备。
没有质问她那些钱去了哪里。
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要跑。
田小草只看到,眼前的那高傲的凤凰已经掉光了所有的羽毛,正赤条条地缩在寒风里,忍受着这世间最粗鄙的践踏。
她原本是恨她的,她害了她的婆婆与丈夫,留下了她的儿子,她原本是恨她的,她无数次期待着相逢,她将喜凤狠狠地臭骂一顿,责问她为什么离开,为什么消失不见,为什么留她一个人……但现在,她看到这样苍老无助的喜凤,她哪里还说得出来重话?
她猛地蹲下身去,不顾喜凤身上的脏臭,不顾她身上那股子刺鼻的清洁剂味,一把将那个佝偻的身躯狠狠搂入怀中。
“喜凤……别怕,我在呢,”田小草的脸贴着她那头干枯白发,声音哽咽得几乎失声,“喜凤,跟我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