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给我吃?”
喜凤开口了。
这是她回来后,第一次主动跟小草说话。
她不懂她,从来都不懂她。为什么这么善良,为什么这么无私,明明她也只是个普通人,为什么要扛这么重的担子,为什么要为别人付出这么多?
田小草愣住了,她舍不得让喜凤吃这些坏了的菜,也舍不得把这点粮食倒掉,毕竟在这苦哈哈的日子里,一棵白菜也是命。
她犹豫着,想解释自己内心的那点寒酸和舍不得,却又怕刺伤了喜凤。
“这、这都苦了……”
话还没说完,只见喜凤颤抖着拿起筷子,一筷子夹起了大半盘带焦壳的白菜。
她没有丝毫犹豫,大口地塞进嘴里。
由于塞得太急,菜汁顺着她的嘴角渗出来。
那焦糊的味道,苦得让人舌根发麻,苦得让人灵魂战栗。
喜凤用力地咀嚼着,每嚼一下,那股苦涩就顺着喉咙往下流。
她一边吃,眼泪一边无声无息地往下掉,成串地砸进饭碗里,砸在那些焦黑的菜叶上。
“好吃。”
喜凤包着满嘴的糊菜,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小草,真好吃。这是这么多年,我吃过最香的一口饭。”
田小草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连金子都嫌不纯的女人,此刻正大口吞咽着苦涩的焦炭。
她终于明白,喜凤吃的不是菜,是在咽下自己那些荒唐的过去。
“喜凤……”
田小草一把按住她的手,眼泪也跟着夺眶而出。她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让喜凤吃苦了。
她没有再劝,而是也拿起筷子,夹起剩下的一块焦黑的粉条,塞进嘴里。
那一刻,苦涩在舌尖蔓延,却在心底化开了一丝隐秘的、带着烟火气的甜。
通往李家祖坟的路,已经荒了很久。
田小草走在前面,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盖着白布的竹篮,里面是她刚去集上精挑细选的冥纸、香烛,还有两个圆润的红富士苹果。
她走得慢,每一步都踏在枯萎的茅草上,发出沙哑的断裂声。
身后的马喜凤,换上了田小草的一件旧的确良衬衫。
衣服大了两号,松松垮垮地挂在她那干瘪的骨架上,越发显出一种病态的单薄。
“喜凤,慢点走。过了前面那个坡,就到了。”田小草回过头,轻轻拉了喜凤一把。
喜凤的手抖得厉害,像是一片在深秋里挣扎的枯叶。
她没说话,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咽。
这地方,她梦见过无数次,在监狱那冷硬的通铺上,在澡堂那些肮脏的水汽里,她无数次梦见自己回到了这片土地,可梦里的她总是被众人的唾沫淹没,被李家的列祖列宗乱棍打出。
现在,她真的回来了。
李家的坟头打理得很干净。
田小草蹲下身,利落地拔掉几根刚冒头的杂草,然后一言不发地摆上祭品。
马喜凤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死死盯着那座稍微新一些的坟头。
那碑石上刻着的名字,让她如遭雷击,整个人僵立在原地,瞳孔剧烈地收缩。
“二顺……二顺怎么也在那儿?”喜凤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
李二顺虽然窝囊,虽然被她嫌弃了一辈子,但他是那个家里最像山的人。他应该还活着,应该在某个角落恨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