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小草痛苦地闭上眼,泪水顺着面颊流进嘴角,苦涩异常,她不知道喜凤具体受了怎么样的伤,但看着她现在的憔悴,依稀可见她吃了不少苦。
“她说她要是死了,大龙在这世上就真的没有亲妈了。她在那暗无天日的号子里,每天数着天数过日子,就是为了能再看你一眼,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她看着面前的大龙,心里不知道有多羡慕,他是喜凤真正想念的人,是喜凤真正疼爱的人,是支撑喜凤活下去的希望。
可是他为什么这样?为什么他能这么冷漠地对待自己的母亲?为什么他能舍得赶喜凤离开?
田小草猛地松开手,大龙脱力般地跌回到椅子上。
“你现在长本事了,你读了书,你懂了法。你用这些东西去羞辱一个只想在尘埃里求一线生机的女人。大龙,你摸摸你的心,那是肉长的吗?”
大龙呆滞地坐在那里,半边脸还在嗡嗡作响。
田小草的话像是一把重锤,一锤接一锤地敲在他自以为是的正义外壳上。
他转过头,目光在那盘已经结了油皮的炒鸡蛋上停留了片刻,脑海中突然像幻灯片一样,开始疯狂地回放。
他记起来了。
记忆里的马喜凤,头发总是乌黑透亮,用最香的头油抹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晃着亮晶晶的镯子,在大街上走的时候,连风都带着一股子香喷的雪花膏味。
那时候的她,是全村最明媚、最年轻、也最让大龙骄傲的母亲。
即便在凭穷的日子里,她也会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纸包,里面包着他最爱吃的糖块。
可刚才……刚才出现在门口的那个女人是谁?
花白的头发像是一丛干枯的乱草,毫无生气地耷拉在肩头。皮肤黑黄干瘪,那双曾经丰润的手,现在布满了裂口和青黑色的污垢,指甲缝里全是洗不净的尘埃。
最让他心惊的,是那双眼睛。
记忆里的马喜凤,眼睛里总是有火,有那种要掐尖要强的欲望。
可刚才看到的那个喜凤,眼神里只有卑微、只有讨好、只有一种被生活彻底碾碎后的死寂。
大龙忍不住看向田小草。田小草这些年也老了,也苦,但她始终有一种坚韧的生气。
如果马喜凤没出事,如果她还是那个李家的儿媳妇,她现在应该比小草更漂亮、更年轻吧?
可事实是,眼前的喜凤比小草看起来足足老了十岁。
那差的十岁,不是时间的流逝,而是那些在牢里被欺负的日子,被那些日日夜夜的悔恨和自我折磨,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她一定……吃了很多很多苦吧。
“婶子、我……”
大龙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被田小草护着、甚至没怎么干过重活的手。
他想起刚才自己推开喜凤时,她那像纸片一样单薄的身体,想起她在那一桌子精心准备的饭菜前,卑微如尘土的模样。
那些自以为是的“忠诚”,在那盘焦糊的青菜面前,显得那么可笑,又那么残忍。
他想起喜凤消失前,那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是她最后一点希望被他亲手掐灭的声音。
“我把她气走了……”大龙喃婪着,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从那张红肿的脸上夺眶而出。
他开始嚎啕大哭。
那哭声里有对喜凤的愧疚,有对这些年贫穷和迷惘的宣泄,但更多的是一种迟来的、排山倒海般的痛。
他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那么冷漠,恨自己为什么要用最恶毒的语言去攻击一个已经一无所有的女人。
他想起了喜凤那头白发,想起了她追他时那个一瘸一拐、滑稽且凄惨的背影。
那是他的亲妈。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脉相连。
“婶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大龙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揪着头发,哭得撕心裂肺,“她在哪儿……她现在能去哪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