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吧。”
这是一间小院,老旧,但看得出来常有人照顾,干干净净,五脏俱全。
梁茵径直进了灶房,挨个点起了灯烛,然后翻找起来,边问:“你会生火么?”
“会!会的!”魏宁环顾一圈,自去灶口边上坐下忙碌起来。
梁茵挑挑拣拣着捡出能用的食材来,锅里坐上水,熟练地做起汤饼来。
魏宁那边已经把火点上了,火光亮起来,烘得她暖融融地,不由地像只狸奴一般抻长了身子眯起眼睛。
梁茵正哐哐切菜,她的手极稳,手起刀落,半点也不拖泥带水,切菜的声音像串联在一起的线,稳定得叫人心里舒坦。
“阿姊好厉害。”魏宁坐在灶边的小凳上,脸上映着火光,托着下巴冲梁茵笑。
“做得多了罢了。”梁茵这样说着,但其实她很久不自己做饭了,她的宅邸早就有一大群人围着伺候她,食不厌细脍不厌精说的就是她这样的人,她手这么熟其实只是因为她是武人。
魏宁好奇地问:“这是阿姊的家么?家中没有旁人了?”
“家中大人自有住处,我是不受重视的庶出,及冠之后就出来单过了。这是外祖父母留给我的旧宅,我多是住这里,自在些。”梁茵在锅中腾起的热气里面不改色地说瞎话。
“啊,那……那也极好……阿姊这样的才学,自有大展宏图之日。”
梁茵提了提嘴角,不置可否。她这样的人,哪里用得上蟾宫折桂鱼跃龙门啊。
“好了,来吃吧。”她搅了搅锅里的面食,添出两碗来,抽了筷子放到碗边,“先说好,我做饭就……那样……”
魏宁半点不在意,让灶里的火温下来,拍拍屁股站起来,端走了一碗。
“好吃的呀……嘶……烫!”
梁茵坐到另一边,笑着看她:“慢慢吃,急什么。”
“饿了呀。阿姊真是厉害啊。”
“这就算厉害了?”
“民人以食为天,能做出吃食当然是最厉害的。”魏宁急着吃汤饼,说出的话有些含糊不清。
“民人以食为天,王者以民人为天*1……么?”梁茵低声喃喃。
魏宁耳朵尖,听见了便应声道:“当然啦,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2。天意即民意,君王为天之子嗣,自然也是万民之子嗣。要我说,非天子牧万民,是万民牧天子才对啊。”
梁茵吃汤饼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她一下,哑然道:“这话不兴在卷子上答的。”
“我知道,我知道。高位坐久了,恨不得长长久久永远坐在高处,哪有愿意俯身的时候呢?哪只陛下不爱听这样的圣人言,满朝朱紫又有几个愿意听呢?”魏宁轻笑。
她说着这样嘲讽的话,却又不像那些愤世嫉俗的学子一般,慷慨激昂之下尽是面目扭曲。她只是像讲述一个世人皆知的道理,平平淡淡,简简单单,眼眸里写的是是非黑白,却又容得下人心苟且。
梁茵抿了抿唇,停下筷子,问:“那日你说,若能得中,不必翰林,惟愿亲民。是真话么?”
“哪日?啊,那日阿姊也在么?童言稚语,总叫阿姊见笑。”魏宁羞赧地笑笑。
梁茵放下半口气,她就知道,不过是嘴上说说罢了,真到了前途紧要的关口,哪有人非要去做那一意孤行的傻事呢。她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叹了口气。
魏宁没有留意到她的神情,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只是想着,如果侥幸得中,又有得选的话,我还是想到州县去,为一地亲民官。”
梁茵放下的半口气又提起来了:“你可知道,多少人分去了州县,这辈子也就那样了,不如留在京师图个上进的机会。”
“步步高升非我所愿,”魏宁摇头,“小妹胸无大志,平生所求不过是能为治下百姓做些实事,做好这一件便够了。”
真的么?
梁茵不知道。
她也见过一些人,直到刀架在了脖子上再没了转圜的机会才知晓后悔,跪在她脚下涕泪俱下,说自己少时贫寒立志济贫拔苦,只是一时失了足啊,怎就到了今日呢。
梁茵的刀下沾过太多这样又黑又冷的血。那样粘稠冰凉的血,真的也有过炽热滚烫的时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