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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第2页)

梁茵哑然,解释什么?是解释她不是有意接近刻意隐瞒,还是解释她不曾想要伤害魏宁?可她实实在在地做了这样的事情不是么?

魏宁没有等来梁茵的答话,赤了一双眼,里头满是血丝,仇恨的冷芒浮现出来:“看我像个傻子一般被你戏耍很有趣么?”

梁茵其实没有这么想。五年十年二十年,魏宁早晚会褪去天真,沾染百种滋味,生出一颗既冷又热的心。她只是想早一点看见那样的魏宁,她想要知道那个时候的魏宁是如何的一副模样,是黯然失色还是愈发耀眼。

她已经知道了。

魏宁的爱与恨都干净纯粹,爱的时候眼里只有一个人,恨的时候眼里也只有一个人。此刻她是全然地在恨,那恨意仿佛有形,萦绕在她身上,却衬得她越发清冷明艳,她身上好像也有一只兽,终于被逼着显露出阴森冷厉的身形来。

梁茵这样想着,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个笑来,她太欣赏这样的魏宁了,这是她亲手塑造出来、释放出来的恶。

她的笑是开怀的喜悦的,却叫魏宁觉得万般嘲弄,在她眼里梁茵的笑是戏耍是玩弄,是将她视为玩物的侮辱,一时间血涌上头脑,冲得她全无理智,抬起手来,极快地挥手一个巴掌挥过去。梁茵不闪不避,被她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转回来得时候又迎上了第二个巴掌。

魏宁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用尽了全力的两个巴掌,不过打得自己掌心发烫指尖颤抖。

梁茵舔了舔齿间磕碰出来的血腥味道,毫不在意,她望向魏宁道:“修宁,叫你不快是我的不是。但你要知道,牵扯到你不是我授意,皇城司自来是宁可杀错不可放过的,是我留下了你的命,叫你毫发无损地出了诏狱。”

因此,魏宁欠着梁茵一条命,梁茵要她用自己来还。

这是何等的耻辱。

魏宁听懂了她的暗示,气得发抖。

梁茵仍注视着她,放柔了声音蛊惑道:“留在我身边罢,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魏宁发出一声嗤笑:“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她是真的觉得可笑。她曾经觉得她与梁蕴之志趣相投,她的理想与抱负梁蕴之都懂,她做什么样的抉择梁蕴之都理解,现下她觉得自己是何等的愚蠢。与她朝夕相伴同床共枕的这个人其实是无心的野兽,只不过是披了一张人皮,学着仿着做一个人。但她终究不是真正的人。

梁茵垂下眼,理了理袍袖,淡淡地道:“我不知道。但金榜题名、官运亨通、金玉满堂,我都可以给你,有了这些,你想要什么都会得到。”

魏宁又笑了一声,笑声又轻又短,她松下绷紧的身体,退了一步,倚到桌案上,既像是需要桌案来支撑自己,又像是已从怒气里走出来,她叹道:“你应该知道,那些都不是我要的。”不待梁茵接话,她又抬起眼眸,露出那锐利的锋芒来:“我要的是公道,要的是公义,你有么?你能给我么?”

轮到梁茵发笑了,她也是真的觉得好笑,像看一个稚儿蹒跚学步一不小心跌了个跟头。这世道,公道公义又算是什么呢,能抵什么用呢,只有小儿会说这样天真的话。她温和地看着魏宁,像看一个还未长成的小儿,反问道:“什么是公道?什么是公义?”

魏宁争锋相对:“科考舞弊案的真相是什么?”

“我告诉你的就是真相。”梁茵毫不犹豫地应声。

魏宁不信,她已不再信梁茵说的任何一句话,她只冷冷笑了一声。

梁茵摇摇头,不在意她的冷淡,接着道:“这世上哪有什么公道?位高权重者说的话就是道理,强者凌弱就是天下最本真的道理。你不明白么?这就是世道。写在圣人经典里的不过是些天真梦话,用来愚弄你们这些小民罢了。”

“……”话不投机,魏宁不想再说什么了,她们到底是两个世界的人。自己此前怎么会觉得与这样一个人志同道合?她梁茵到底有多少张面孔?她认得的那个梁蕴之又有没有一分是真?

梁茵并未打算用几句话说服她,她缓了缓,转过话头,平静地问道:“你现下想要如何做呢?”

魏宁吐了口气,在她等待梁茵的时候她已想明了现状,一段对话也已叫她看清了梁茵的面目,她头脑里迅速动起来,试着与梁茵周旋:“我不考了,如你所言,我这样的人天真又愚蠢,不该去到自己不该去的地方。我回家去,做个农妇至少无愧天地。你我天差地别,本就不该是一路人,各走各路为好。”

“不成。”梁茵想也没想就打断了她。

魏宁忍不住反唇相讥:“怎么?梁大人,我不想位极人臣,你这个皇城司都指挥使大人要硬扶我上去么?”

梁茵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道:“修宁,你还是不懂。你遭遇这一切不是你做错了什么,而是你太低微了。若你高高在上,这些事自然不会找上你。生于微末不是我们可以选择的,明知微末却要回到微末,那便是大大的不智了。”

“我若执意如此呢?”魏宁挑眉。她仍在笑,笑意又轻巧又锐利,像出鞘的一把轻剑,凌空挥过,划出一道切开天际的银色弧线。梁茵看着她显露意气的模样,不合时宜地心旌摇动,但也不过一瞬,她已收敛起浪荡的心,放缓了语速,轻叹着说出无比残忍的话:“那我自有千百种办法叫你再无容身之地。”

“无耻!”魏宁听懂了她的威胁,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斥骂来。

“嗯,我是。”梁茵承认地坦然,眼眸竟是含着笑意的。她已胜券在握,如狸奴戏鼠一般享受魏宁的每一个神情变换。不过一日之间,她眼中的魏宁好似又长成了一些,此刻的魏宁正执着剑一步一步向她走来,要将剑锋抵上她的脖颈,每走一步,就蜕变一分,剥去一层一层的壳,露出一层比一层坚韧的内里来。多美!

“你到底想要如何?”魏宁在极度的愤怒里沉下来,不愿将怒气展现好让梁茵得逞。心头浮出一面澄澈的镜湖,照见了可笑的自己。她已意识到,面前这个满手血腥的梁茵并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梁蕴之,梁茵是真正的杀人不眨眼的狂徒,她不能赌梁茵良心未泯。她还有家族有至亲。

这时候,梁茵走近了一步,几乎要贴到魏宁身上,伸手环上魏宁的腰身。在她贴近的同时,魏宁绷紧了身体,手抵住她的肩头,阻止她继续向前。手掌触到绯袍上精细的纹路,绸缎的料子有些凉,却又像是浸到了滚烫的鲜血之中。又冷又热的,叫她感到无比厌恶。

梁茵压低了声音,如往日调笑一般,让气息里裹缠柔情,让两人之间极近的距离变得暧昧,她说:“我依然可以是梁蕴之,你也依然可以做魏修宁,什么都不会变。”

魏宁感觉到酥麻感从后腰蹿上后脑,叫她毛骨悚然,因着梁茵贴上来的那只手,因着梁茵说的话,也因着自己的反应。

她们太契合了,不过半年,魏宁的身体已经习惯了梁茵的存在,只是这样若即若离的接近就叫她软了腰身。她心中的那潭湖水清楚地映照出了一切,她将自己看得分明。越是分明她就越是恨,她恨自己一身的软骨头,恨自己这般无能,恨自己对着仇人生情。却也恨面前这个人怎么就不能只是梁蕴之。湖水里的人绝望地闭起眼睛,一滴滚烫的泪滚下来,砸进湖水里。

她习惯了梁茵,梁茵又何尝不熟悉她。梁茵也在同一时间感知到了她的软化,她低低地笑,只是畅快又怜惜的笑,不带嘲讽也不带别的意味,却叫魏宁难堪,她说:“你看,你动情了。你的身体在想我。”

魏宁闭上眼不肯看她,涨红了一张白净的脸。

梁茵从容地看着她,揣测着她的心思,顿了顿,放低了姿态道:“修宁,你细想想,你我难道又真的有什么深仇大恨么?对你隐瞒是我不对,但身份不是我能选的,若是我一开始便是梁茵,你还会愿意与我好么?”

魏宁闻言睁开眼睛看她,她此刻诚恳至极,一双眼睛妩媚多情,里头好似只有魏宁。但魏宁不敢再信了。那时若是知道她是梁茵,魏宁依然会与她好的,因为她那时也并不知梁茵是谁。可现在,哪怕她说会接着做梁蕴之,魏宁也不敢再信了。她不知道那双多情的眼睛里藏着什么,是利刃还是毒牙。有那么一个刹那,魏宁觉得她好似看不清眼前这个人,她的身上似有一层雾,模糊不清地,只看见一身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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