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滨海大道上平稳行驶,车厢里弥漫着一种新生的、柔软的宁静。温欣雨的手指还被范林宣握在掌心,体温透过皮肤传递,像某种无声的契约。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但交缠的指尖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说明此刻的关系。
车载音响播放着轻柔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旋律在海风中飘散。范林宣偶尔侧目看向温欣雨,目光落在她锁骨下方那枚闪烁着微光的银杏叶上——那是她亲自为她戴上的。唇角便不自觉地上扬,那是连日来难得舒展的笑意。
温欣雨则望着窗外飞逝的夜景。S市的灯火沿着海岸线蜿蜒,远处香港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她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仿佛连日来的惊涛骇浪终于暂时退去,露出一小块可供栖息的沙滩。她甚至开始想,等德国展会结束,等晨星彻底站稳,或许真的可以和范林宣去一趟慕尼黑——不是以商业伙伴的身份,而是以……
手机震动打破了这份宁静。
起初温欣雨以为是普通的工作消息,没有立即查看。但震动持续不断,一个接一个,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范林宣也察觉到了异常,手指微微收紧:“不看看吗?”
温欣雨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在昏暗车厢里发出刺眼的光。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她皱了皱眉,接起电话:“您好,我是温欣雨。”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严肃的男声,带着公事公办的刻板:“温欣雨女士?这里是S市海关缉私局。请问您是否晨星医疗科技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
温欣雨的心猛地一沉,某种直觉让她后背发凉:“我是。请问有什么事?”
“我们今晚在S市机场海关查验区,发现贵公司一名叫秦缘的员工,以及三名随行工程师,在出境通关时携带了大量未申报的电子设备和存储介质。”对方语速平稳,每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初步检查显示,这些设备中含有涉嫌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出口管制法》和《商业秘密保护条例》的技术资料。”
温欣雨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感觉到范林宣握着她的手也猛然用力。
“秦缘?她今晚应该飞往德国参加展会……”温欣雨的声音开始发紧。
“是的,她们的目的地是慕尼黑。”海关官员的声音毫无波动,“但目前她们四人已被依法扣留,相关物品已封存送检。根据规定,我们需要贵公司法定代表人或授权代表在二十四小时内到场配合调查,并提供相关技术资料的合法出口证明和授权文件。”
世界在那一瞬间静止了。
温欣雨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边轰鸣,能感觉到血液从脸上褪去的冰冷。车窗外的灯火忽然变得模糊,爵士乐的旋律扭曲成怪异的噪音。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温女士?您在听吗?”
“……在。”她强迫自己发出声音,尽管那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具体是哪些技术资料?”
“目前不便透露细节。”对方的语气毫无商量余地,“但我们初步判断,涉及贵公司核心医疗设备的技术参数、源代码、以及部分未公开的研发数据。如果最终认定属于禁止或限制出口的技术,且贵公司无法提供合法授权,不仅相关人员可能面临刑事责任,贵公司也可能被列入出口管制黑名单。”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温欣雨心上。出口管制黑名单——这意味着晨星将彻底失去国际市场,所有海外订单将化为乌有,甚至连国内业务都会受到牵连。
“我……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我会尽快赶过去。请问具体地址是?”
对方报了一个地址和联系人,又补充道:“请携带公司营业执照副本、法定代表人身份证明、以及相关技术资料的出口许可文件。如果这些资料确实属于合法出口的商业技术交流,请务必准备完整的证明材料。”
电话挂断了。
车厢里死一般寂静。
范林宣已经将车缓缓停在了路边应急车道。她转过头,看着温欣雨苍白的脸,灯光下她的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秦缘?”范林宣问,声音里是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
温欣雨机械地点了点头,手指还在轻微颤抖:“海关说她携带了公司核心技术资料出境……未申报……可能涉嫌违法……”
“不可能。”范林宣的声音斩钉截铁,“秦缘就算再不喜欢我,也不会做这种事。她对晨星、对你——”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两人在同一时间想到了同一个可能性。
“除非……”温欣雨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她不是自愿的。”
“或者,”范林宣的眼神冷了下来,那是在商场上面对敌人时才会有的锐利,“她根本就是被人设计了。”
她重新发动车子,猛打方向盘调头,轮胎在柏油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红色跑车像离弦的箭一样朝着晨星公司的方向疾驰而去,车速明显超过了限速。
“我们现在去哪?”温欣雨问,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安全带。
“先去你公司。”范林宣盯着前方道路,侧脸线条紧绷如刀锋,“我要看秦缘出发前提交的所有文件,包括她携带物品的申报清单、技术资料的脱敏证明、还有她这周所有的邮件和审批记录。”
“可是海关要求我二十四小时内——”
“温欣雨。”范林宣打断她,语气罕见地严厉,“如果你现在直接去海关,就是在承认你的公司管理失控、核心技术外流。一旦这个定性成立,晨星刚刚获得的所有支持都会在瞬间崩塌。银行会重新评估风险,德信会再次暂停合作,市里的‘护航专班’第一个要‘护航’的就是那些‘没有管理好核心技术’的企业。”
她顿了顿,声音稍微缓和了些,但依然坚定:“我们需要先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秦缘带走了什么?是谁让她带的?那些资料真的是核心机密,还是被人调包的‘诱饵’?”
温欣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范林宣说得对,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是晨星的责任人,此刻必须保持清醒——即便心脏还在狂跳,即便手指还在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