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江吉川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点了点,目光锐利,“你之前让我帮忙留意欧洲那边的异常动向。我恢复有限自由后,托信得过的旧关系查了泄露你们行程的票务中介背后那条线。付钱给那个中介员工的所谓‘市场调研公司’,注册信息全是伪造的,资金通过加密货币混合器洗了好几道,最后可追溯的IP跳转节点,指向一个在东欧、以网络情报灰色产业和复杂地缘政治背景著称的小城。这不是普通商业间谍的手笔。”
信息碎片逐渐拼凑,指向一张可能由斯罗所主导或深度参与,利用跨国法律漏洞、商业贿赂、乃至专业情报手段多管齐下,意图同时扼杀晨星和重创峦森的精密巨网。寒意,顺着温欣雨的脊椎缓缓爬升。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温欣雨抬起眼,直视江吉川镜片后的眼睛,“德信的合规部门允许你这么做?你这样做,把自己置于何地?这两个月,你又经历了什么?”
江吉川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坦然。“德信不知道。这是我私下的行为,意味着风险,也意味着……一旦被发现,我在德信乃至这个行业的职业生涯可能就此终结。”他苦笑了一下,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异常脆弱。
“至于为什么……”他重新戴上眼镜,望向窗外繁华的深圳湾,声音低沉,“欣雨,我们认识超过十年了。我为当年离开无法释怀,知道你不可能再原谅,但我也无法……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你被这样设计陷害,堕入那样的深渊,而自己明明可能触及到一些真相的边角,却因为所谓的规则、审查,或者明哲保身而保持沉默。”他转回头,目光里有痛楚,也有决绝,“这不是我做人的方式,也不是当年那个和你一起在图书馆熬夜查资料、坚信法律与公正的江吉川会做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这两个月,我也被卷入其中。德信对我的审查,远不止表面那么简单,背后有来自各方的压力。所谓的‘隔离’,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警告和施压,想让我彻底闭嘴,切断与你联系。这反而让我更清楚地看见,对手的触手有多长,手段有多脏,底线有多低。”
他的话里有基于过往情分弥补与人格底线的真诚,有专业人士被卷入不公时的愤怒与坚守,也有身陷漩涡、被迫“失踪”的无奈与抗争。
“这些信息,你还告诉过谁?”温欣雨问,语气冷静。
“只有你。”江吉川回答得毫不犹豫,“你是唯一的接收者。如何处理、验证、运用,完全由你判断。但我必须再次提醒你,对手非常警觉,渗透力可能超乎想象。务必极度谨慎。”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艰难地补充道,“范林宣那边……我相信以她的能力、资源和手腕,必然也有她的情报网络和判断。你们……看起来比我想象的更加信任和默契。你昨天在机场的公开表态,逻辑清晰,立场坚定,不仅为自己正名,也客观上为她和她执掌的森峦集团,提供了强有力的舆论支持和信用背书。”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平静。
温欣雨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阳光移动了几分,落在她放在桌面的手上。她终于伸出手,拿起了那个轻飘飘却又仿佛重逾千钧的文件袋。
“吉川,”她抬起眼,目光复杂,“谢谢。这份人情,和这其中你承担的风险,我记住了。”
“不必谢我。”江吉川摇摇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保护好自己,还有……晨星。它不止是你的公司,也是很多有理想的人的心血,是一种可能性的证明。以后……”他语气微涩,“我可能不能再直接参与晨星的事务了,德信内部会有调整,我自己也需要……重新思考一些定位。但如果,我是说如果,真有紧急到关乎安全、且我力所能及的事情,你可以随时联系我。”
温欣雨点了点头,心中百感交集:“你也多保重,吉川。”
江吉川不再多言,招手示意侍者结账。他起身,最后深深看了温欣雨一眼,
“再见,欣雨。”
“再见。”
***
翌日清晨,温欣雨比平日更早一些抵达位于科技园的晨星科技公司。
当她踏进一楼光洁明亮的大堂时,正值早班高峰,人流熙攘。最初,是前台两位年轻姑娘不经意地抬头,随即,她们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眼睛瞬间睁大,紧接着,几乎是本能地,她们“唰”地一下站了起来,用力地、一下又一下地开始鼓掌!
清脆而响亮的掌声,在略显嘈杂的大堂里,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附近正在等待电梯、或是匆匆走过的员工们,纷纷被这突兀的掌声吸引,转过头来。当目光聚焦在温欣雨身上时,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认出她的瞬间,惊讶、难以置信、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漫过一张张脸庞。
第二个、第三个员工停下了脚步,转过身,面向她,开始鼓掌。然后像是被感染一般,掌声迅速蔓延开去。正在查看手机的人抬起头,正在交谈的人停下话语,正在走向咖啡间的人折返回来……越来越多的人自发地加入进来。他们放下手中的东西,停下匆忙的脚步,转身,面向那个清瘦却挺拔的身影,用力地、持续地拍着手。
没有组织,没有口号,只有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整齐的掌声,汇聚成一股温暖而有力的洪流,回荡在整个挑高的大堂空间。一道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里面写满了激动、欣喜、这两个月积压的委屈与担忧,以及此刻喷薄而出的、最直接的支持与鼓舞!
“温总!”
“欢迎回来,温总!”
零星的、带着哽咽的低声呼唤,夹杂在雷鸣般的掌声中。许多年轻的工程师、市场部的女孩、行政部门的同事,眼圈已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这两个月,他们顶着外界的质疑、合作伙伴的反复询问、内心的不安与迷茫,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竭力维持着晨星的正常运转。此刻,看到那个带领他们、曾被他们视为榜样和方向的人,真的安然无恙地、以一如既往的从容姿态出现在这里,所有的压抑、所有的愤慨、所有的牵挂,都化作了这最原始也最真挚的情感表达——用这持续的、热烈的掌声告诉她:我们与你同在!我们相信你!我们为你遭受的不公感到愤怒,更为你的坚韧与清白归来感到无比的骄傲与振奋!
温欣雨的脚步,在踏入大堂中央时,彻底顿住了。她望着眼前这自发形成的、几乎占满大堂空间的欢迎队列,望着那一张张熟悉或陌生、却都洋溢着真挚情感的脸庞,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几乎能将她淹没的支持与信任的浪潮,喉头瞬间被一股热流堵住,眼眶阵阵发烫。
她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她面向众人,弯下腰,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