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前期阶段,刚完成初步调研。”范林宣说,“希望能做出点不一样的东西,不只是商业回报。”
“嗯,方向不错。”温欣雨点了点头,目光依然注视着路面,语气是同行间客观的认可,听不出更多意味。
对话再次中断。安全的话题,也迅速枯竭。
机场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导航提示距离目的地还有不到十分钟车程。
压抑了一夜的情绪,混合着此刻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的绝望,以及那即将到来的、无可避免的彻底分离,像沸腾的岩浆,在范林宣冰冷的心湖下疯狂冲撞,寻找着任何一个薄弱的突破口。
她的呼吸不自觉地变得急促起来,手指紧紧攥住了膝盖上的布料。她再次转过头,这一次,目光不再是小心翼翼的窥探,而是近乎贪婪的、带着灼热温度和破碎痛楚的凝视。她看着温欣雨线条优美的侧颈,看着她握在方向盘上、骨节分明的手,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所有伪装的冷静和自制,在这炽热而绝望的目光中,寸寸崩裂。
温欣雨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侧那道目光的重量和温度,那目光像实质的火焰,烧灼着她的皮肤,试图穿透她坚硬的外壳,触及内里依然会疼痛的血肉。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心跳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胸腔里某种被强行封印的东西,开始不安地躁动。
车子驶入一条相对僻静、通往机场的辅路,两旁是高大的行道树。
范林宣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那双眼睛,盛满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深入骨髓的眷恋、无边无际濒临崩溃的痛苦,以及一丝近乎卑微的、最后的祈求……像濒死之人望着唯一的生机。
就是这最后的一丝眼神,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像一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温欣雨用尽全力构筑的所有防线。
“哧——”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响起!温欣雨猛地踩下刹车,轮胎与地面摩擦,车子在惯性作用下向前冲了一段,最终戛然停在了路边一棵巨大的樟树下。她的动作有些失控,身体因惯性向前倾了一下,又被安全带勒回座位。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两人都有些粗重紊乱的呼吸声,交织在突然降临的静止里。
温欣雨的手还紧紧握着方向盘,指关节用力到泛白。她微微垂着头,胸口剧烈起伏着,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不住地颤抖。刚才强行刹车的动作,仿佛也用尽了她最后一点维持平静的气力。
范林宣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但随即,她看到了温欣雨颤抖的睫毛,看到了她死死咬着下唇却依然控制不住轻微战栗的肩膀。那层坚不可摧的平静外壳,终于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欣雨……”范林宣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难以置信的小心翼翼,和一种即将决堤的情感。
“别看我!”温欣雨猛地睁开眼,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尖锐和颤抖。她没有转头,依旧死死盯着前方粗糙的树皮,但眼眶已然迅速泛红,“范林宣……你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你凭什么……再用这种眼神看我!”
她的质问,像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熔岩,滚烫而疼痛。
“我……”范林宣被她的反应震住,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你的自由是你的事!你的选择是你的事!你的痛苦也是你的事!”温欣雨的声音带着哽咽,却更加用力,仿佛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砸在车厢狭小的空间里,“你现在做出这副样子……这副好像失去一切、痛苦不堪的样子,给谁看?给我看吗?是想让我同情你?还是想让我觉得,我当初的痛苦和挣扎,都成了你如今深情的注脚?!”
眼泪终于冲破了防线,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滑过她苍白的脸颊。她猛地抬手,狠狠擦掉,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狠厉。
“我没有……”范林宣的眼泪也瞬间涌出,她徒劳地想要辩解,想要靠近,却被温欣雨周身散发的强烈抗拒钉在原地。
“你有!”温欣雨终于转过头,通红的双眼直视着范林宣,里面翻滚着激烈的痛苦、愤怒和被深深勾起的旧伤,“你每一次出现,每一次用这种眼神看我,都是在提醒我过去有多蠢,有多可笑!都是在把我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再一次血淋淋地撕开!范林宣,你的‘情不自禁’,对我来说,就是最残忍的凌迟!”
她的话,像一把把匕首,不仅刺向范林宣,也刺向她自己。剧烈的情绪如同海啸,将两人同时淹没。痛苦达到了顶点,在封闭的车厢里激烈碰撞、咆哮,寻找着任何一个可以倾泻的出口。
范林宣的脸上毫无血色,泪水汹涌而下,她摇着头,嘴唇颤抖:“对不起……对不起欣雨……我不是……我不是想伤害你……我只是……控制不住……我太想你了……想到每一天都像在油锅里煎熬……我看到你现在这么好……我比谁都高兴……可是我……我也快要被这种失去你的痛苦逼疯了……”
她的坦白同样支离破碎,混杂着泪水,将她长久以来强撑的骄傲和冷静击得粉碎。两个在各自领域似乎无坚不摧的女人,此刻在路边这辆不起眼的车里,被最原始的情感痛苦彻底击垮,露出了内里最脆弱、最鲜血淋漓的伤口。
温欣雨听着她语无伦次的痛苦倾诉,看着她泪流满面、脆弱不堪的样子,心口的剧痛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加尖锐。恨吗?好像不完全是。痛吗?痛彻心扉。还有一丝可悲的……感同身受。因为她太清楚那种被思念和悔恨日夜啃噬的滋味了,那是她花了多少力气才一点点爬出来的深渊。
“可是太晚了,范林宣……”温欣雨的眼泪无声流淌,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苍凉,“我们回不去了。碎掉的东西,就算勉强粘起来,裂缝也永远都在……我没办法……再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