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政令如牛毛,朝令夕改,疲民扰商,官吏奔波皆为内耗也。”
“内耗?”李德裕口中咀嚼着这个词,这个词他从未听过。但只看字面和上下文,便能瞬间理解其精髓。
一个内字,点出了问题的根源;一个耗字,道尽了无数的徒劳无功。仅仅两个字,就将朝廷运转中那种巨大的资源浪费,刻画得入木三分。
旁边的张廷玉和陈宏谋等人也凑了过来,他们同样被内耗这个词吸引了。
“此词新颖,却又一针见血。”张廷玉抚须赞道。
李德裕没有理会他们,他的目光已经完全被卷子里的内容所吸引。
当他看到第一部分论官制时,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
“官之考成……当执一驭万。一县之令,三年之内,唯二考。一曰:钱粮。二曰:人丁。”
“荒唐!”兵部尚书杨士奇是个火爆性子,当即就拍了桌子,“地方官之责,在教化万民,明晰风俗,岂能只以钱粮人丁论之?这简直是舍本逐末,将我等读书人,视作催粮收税的账房先生!”
他这一声,引得不少官员点头附和。儒家教化,才是为官之本。这篇策论,简直是离经叛道。
然而,首辅李德裕,吏部尚书张廷玉,户部尚书陈宏谋,这三位内阁的核心重臣,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他们的脸色,由最初的惊讶,变成了凝重,最后,化为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撼。
杨士奇只看到了表面的粗暴,他们却看到了这简单粗暴背后,那石破天惊的治国逻辑。
“执一驭万……”李德裕喃喃自语,“好一个执一驭万!老夫在内阁十数年,批阅的奏章堆积如山,每日都在与各部各司的繁文缛节打交道。
可到头来,地方上是好是坏,官员是优是劣,依旧是一笔糊涂账。若真以此法行之,则一切虚文,皆无所遁形!”
张廷玉作为吏部尚书,掌管天下官员的升迁贬黜,他声音干涩地说道:“考成之法,弊病丛生。
地方官为了纸面上的政绩,虚报垦田,隐瞒灾情,粉饰太平。我等远在京城,仅凭文牍,难辨真伪。此法……
此法看似简单,却直指核心。钱粮,关乎国库。人丁,关乎国本。一个县三年内,百姓愿意留下,人丁兴旺,赋税不减,那必然是政通人和。
反之其政必苛。此法可杜绝九成以上的欺上瞒下之举!”
户部尚书陈宏谋更是激动得身体微微发颤。他主管国家的钱袋子,最清楚国库的窘迫。他一拍大腿:“妙!实在是妙!官吏心无旁骛,只为此二事,则国库何愁不充?百姓何愁不安?此非舍本逐末,此乃纲举目张!”
三个最有权势的大佬,达成了惊人的一致。杨士奇和其他官员都看傻了。
他们还想反驳,却发现,在这三座大山面前,任何基于仁义教化的驳斥,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李德裕的手,有些颤抖。他继续往下看。
第二部分,论民生。
“与民争利,不若藏富于民。”
“权责下放也。朝廷可制器,可免税。颁发标准之水车,农具图纸于天下,设官营工坊,平价售卖。”
嘶——
偏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如果说第一部分是石破天惊,那这第二部分,就是闻所未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