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子里那份准备好的,文采飞扬的辞职信,忽然变得模糊不清。
那些“败而不乱,退而不耻”的骚话,也卡在了喉咙里。
他第一次发现,有些景象,是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的。
有些现实,足以击碎任何理论。
淮安知府很快就来了。
他穿着一身不合体的官袍,帽子都是歪的,连滚带爬地跑到顾青山面前,跪了下去。
“下官……下官淮安知府刘承,拜见总督大人!”
他抱着顾青山的腿,嚎啕大哭。
“大人!您可算来了!您再不来,这淮安城就要完了啊!”
顾青山看着这个涕泪横流的知府。
“城中还有多少粮食?”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有些沙哑。
刘承哭声一滞,脸上露出绝望的神色。
“没了……一点都没了……”
“常平仓,早在半个月前,就被冲进来的流民抢光了。下官手底下那几百个衙役,连个响都听不见,就被人潮淹没了。”
“如今城里,一斗米要卖到五十两银子。那些士族豪强,家家囤积了万石粮食,可他们的家丁比我的兵还多,我……我管不了啊!”
他哭得像个孩子。
“整个官府,早就瘫了。下官现在,就是个光杆知府,连这城楼都下不去啊!”
顾青山听着,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继续看着城外。
看着那无边无际,麻木绝望的人海。
许久。
一名年轻的门生,走到他身后,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老师……我们……我们该从何处着手?”
顾青山没有回头。
风吹起他的官袍,猎猎作响。
他看着城外,看着那些啃食观音土的孩子,看着那些交换包裹的父母,看着那些倒在路边无人理会的尸体。
他第一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