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板!让您久等了!”,响亮的呼喊声,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跟在刘英杰身后匆匆小跑了过来,他的一双眼睛尤其清亮,嘴角微微有点自然上扬,似乎永远带着笑意,这少年就是张百川要找的小闸北,真名叫陈守正。
张百川对陈守正招了招手,随后命令所有的刑事科探员都围过来,道:“刘探目,这个案子你不用管,我决定全权交给小闸北。”一言既出,刘英杰倒是没说什么,刑事科探员们都吃了一惊,陈守正看了一眼刘英杰,有点畏惧,低着脑袋装怂。
张百川又道:“刘探目,你现在就回巡捕房,我另有安排。”
刘英杰虽心有芥蒂,但面不漏色,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工厂。
陈守正用求救的眼光看着唐枫,实在摸不清张百川的意图。唐枫倒是心中雪亮,海上织造厂的老板乃是法国爵士,这起案子可以说是兹事体大,刘英杰在公职上是张百川的属下,私底下却是侠义社的成员。
这侠义社是上海滩另外一大帮派,声势一度与天地社旗鼓相当,可因此前身满清时代的萨满后人,所以帮中免不了有一些装神弄鬼之事,所以近几年当天地社崛起,侠义社却有败落之相。可这两社之间盘根错节,互相既有联系,也存在严酷的竞争,张百川与侠义社龙头徐良行又素来不和,因此张百川不愿意让刘英杰过多参与这件案子。
所以张百川选择陈守正,他笑了笑道:“小闸北,你要给老子争气!”说罢,伸手拍了拍陈守正的肩膀,以示鼓励,陈守正只是坚定的点了点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索性就不说了。
这陈守正同样出身于闸北棚户区,只因在唐枫那帮兄弟中年纪最小,因而被叫做“小闸北”。他本是一个弃婴,后来被一户陈姓人家收养。陈家是落魄秀才,所以陈守正居然还粗通文字。之前他跟着唐枫在淞沪铁路当搬运工人,后来一同来到法租界闯**。张百川见他为人机灵善变,又会写字,因而就让他在巡捕房当差。刚开始他仅仅是个穿着制服的三等巡捕,前不久被调至刑事科担任便衣探员,稍稍一想,就知道是张百川想用陈守正这枚棋子来制衡刘英杰。
张百川不想多看地上的尸体,问道:“小闸北,现在情况如何?”
陈守正道:“半个多钟头前,附近有户人家报案,说是看到厂里着火了,结果救火队赶到时,发觉车间值班工人全部被杀。”
张百川还想多问几句,突然耳边传来炸雷似的吼声,音调怪异,一听便知是外国人在说中文。
“张百川!你说这是怎么回事?”一位身穿高阶警服的外国男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此人年纪和张百川相仿,人高马大,高鼻深目,不怒而威,站在其身边,张百川就像是一只肉丸子。
这外国男子正是总巡威尔逊,身后亦步亦趋跟着几名洋人巡捕和中文译员。其实他本人算是个中国通,除了略有口音之外,中文说得非常流利,之所以贴身带着译员,不外乎显示不同而已。见到威尔逊来了,张百川暗自庆幸趁早调开刘英杰,他上前几步说道:“总巡,这件案子我会尽快处理。”
威尔逊沉着脸问道:“这是你的辖区,你整天大言不惭号称门生满天下,怎么会发生这种恶性事件?难道事先没有一点点消息吗?”
张百川内心也觉得有些奇怪,作为法租界唯一一个华人督察长,他自有控制社会治安的一套手段,手下“包打听”无数,通常一些大案还在策划当中,就已经被他破获。这次案子性质如此恶劣,事前却没有任何消息泄漏,实在是十分可疑。
张百川用责怪的眼神看了一眼丁老二,刚想找些借口为自己开脱,忽然看到一名洋捕凑在威尔逊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威尔逊居然不自觉地站直了身体,狠狠地瞪了张百川一眼。
工厂外传来刹车的声音,伊身穿燕尾服的高大洋人走了过来,还带了几个跟班的洋人,这身穿燕尾服的、愤怒不已。张百川并不认得他,但是从威尔逊毕恭毕敬的模样来推测,来人应该就是海上织造厂的主人,法国爵士托马斯。这位托马斯出身贵族,若是这里是法国,他的地位甚至远在法国领事之上。洋人满头的银发,下了车之后先是看了眼地上的尸体,又望向刚刚被扑灭大火的厂房,面罩严霜
托马斯一眼都没有瞧张百川,而是用法语对着威尔逊说了几句话,也不觉得他的声音有多严厉,总之威尔逊再次立正,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了一长串话。张百川自然听不懂,不过也知道事态严重。托马斯听完点点头,便不再停留,留下一名华人工头后,就带着跟班离开了。
威尔逊目送托马斯的汽车驶离工厂,转而用生硬的语气对张百川下达命令:“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总之最多十天,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否则,你也不用当这个督察长了!”
张百川心中有气,只能唯唯诺诺地应付着。今夜天气寒冷,他本来可以舒舒服服地“水包皮”之后,睡个惬意地安稳觉,却不料此时此刻,还要留在这里接受法国人的责骂。实在不想再在这家工厂多停留一分,于是等到威尔逊离开后,他吩咐陈守正负责将尸体送去殓房,自己则回到张公馆,准备召集天地社弟子,不眠不休外出收集线索。
“嘿,小闸北,看来马上就要叫你守正哥啦!”陈守正对着自己的双手呵了口气,正瞧着地上的尸体发呆,冷不防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说话的是另外一名便衣探员杜侃,他的年纪与陈守正相仿,两人都曾是负责巡视的普通巡捕,是跟着陈守正升职做了探员的,所以一直给陈守正做配合工作,俩人合作得还算默契。这杜侃的名字里不愧有个“侃”字,还真是个名副其实的话痨,平日里难得听不到他的声音。
陈守正看了一眼另外几位便衣探员,急忙道:“别胡说!刘探目只是去忙别的大事了,我来处理案发现场的一些小事而已。”
陈守正对着那名留下的华人工头招招手,吩咐道:“麻烦你过来认认尸体,到时候请你通知死者家属。”
那名工头明显不太乐意,心惊胆战地走了过来,在陈守正的催促下,终于还是伸手掀开了白布,看了几眼,突然发出“咦”地一声。
“怎么了?”陈守正问道。
那名工头摇摇头道:“多了一个。”
“多了一个?什么意思?”陈守正一头雾水。
工头指向最后一具脸上烧焦的尸体,解释道:“这个认不出是谁。”
陈守正道:“你有没有花名册?拿出来对照下。”
工头摇了摇头道:“不对,这个人不是我们工厂里的工人。”这下,在场的探员都露出诧异之色。
“不是你们工厂的工人?”陈守正大吃一惊。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凛,他蹲下身子,仔细端详着那具烧烂脸的尸体,看样子,像是歹徒行凶之后,故意将沾有易燃物的棉布覆盖在死者的脸上,目的就是让死者面目不清。
“对,我记得很清楚,今晚我只安排了十名工人值班,每一个我都认得,全部都躺在这里,至于这个脸烧坏的人,肯定不是我们工厂的人!”
陈守正与杜侃互相望了一眼,俩人忽然开始羡慕刚刚被赶走的刘英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