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刘英杰虽说早就不受侠义社待见,本身巡捕房又是天地社张百川的天下,可以说两处都不讨好,他却难得地不卑不亢,举手投足从未有半分讨好,但对上级又是彻底服从。即使身处张公馆,刘英杰还是面不改色。
“你可认识他?”张百川指了指地上的男人,刘英杰低头看了他一眼,虽然来的路上,就已经获知张公馆内的事情,但还是露出稍许诧异之色。
“这不是四脚蛇吗?你哪来的胆子竟然敢罪张老板?”刘英杰有些吃惊。那人冷冷地看了一眼刘英杰,轻轻一声嗤笑,显然是不想搭理刘英杰的问话。
刘英杰却平静地道:“我虽然不是徐龙头面前的红人,可到底还是侠义社兄弟,我能来到这里,就是来帮你而不是害你。或许你的贱命不值钱,可是你的家人呢?我记得你前不久家里好像添了个儿子吧,他的命也不值钱么?”
那人听到“儿子”两字,眼中明显露出怯意,刘英杰笑了笑道:“快点招供,大家都很忙的,没时间陪你耗着。你仔仔细细想清楚了,若是你怕我出尔反尔,难道张老板和贺先生也是这么不守信用的人吗?”
张百川与贺昇对视一眼,虽都没说话,却已经心照不宣。陈守正在旁边,一下就看明白,当下心道,这刘英杰果然是厉害角色,名义上在帮张老板在审讯,可是三言两语的就道德绑架了两位大佬,一旦四脚蛇老老实实招供,两位大佬就得放过四脚蛇,显示大佬宽宏大量的格局,从而顺理成章的保护住了她侠义社的人,真是用心良苦、一箭双雕啊。
憋了半晌,地上那人嗫嚅着说道:“不是我。是邱老大。他说张老板独霸巡捕房,不仅不准侠义社兄弟当警察,还辞退了好几个侠义社巡捕,刚好张老板与法国人争开厂权,他就利用癞蛤蟆,伪装成天地社兄弟对法国人寻仇,想要将张老板赶出巡捕房。”
张百川闻言大怒,将手中的烟管都扔了出去,大骂道:“你们这群臭瘪三!”除了贺昇之外,一群天地社头子见到张百川如此恼怒,都露出惊惧之色,倒是刘英杰依旧镇定,他对张百川说道:“张老板,劳烦你借我两名兄弟,我暂时将四脚蛇带回巡捕房扣押,三日之内,我必定劝得邱老大投案自首。还请贺先生以及各位天地社老大做个见证。”
张百川有些犹豫,不禁看向贺昇,贺昇友善地笑笑道:“闲话一句。”
“也好。”张百川指了指陈守正道:“就让小闸北跟你一起回去吧!小闸北,好好跟刘探目学学审犯人!”
陈守正心中一松,心知张百川又想要自己制衡刘英杰,刘英杰也是个聪明人,笑了笑道:“小闸北,辛苦你帮我把四脚蛇拷上。”
陈守正点了点头,拷完之后,与刘英杰一起推着私教蛇走到张公馆门外。刘英杰已经通知巡捕房来车,正在等候的时候,却看见贺昇在阮鹤龄的陪同下,缓步走出了张公馆,贺昇的座驾是一辆黑色卡迪拉克,此时正候在公馆前。
陈守正略一踌躇,料想四脚蛇手足都被铐住,刘英杰足可一人看守他,于是跑到贺昇面前,向他深深一躬道:“贺先生,多谢您帮忙。”
贺昇眯起眼睛打量了他一会,和善地一笑道:“没啥,闲话一句!”说罢,他便钻进汽车,绝尘而去。
将四脚蛇带回巡捕房之后,刘英杰便带着侠义社巡捕出去忙其他工作了。晚上九点整,陈守正准备离开巡捕房时,刘英杰铐了六七个人回来,为首的那个满脸杀气,甚是恐怖。
刘英杰道:“这就是邱老大。”
“刘探目,那么快就抓到了?”陈守正不禁有些乍舌。
刘英杰吩咐手下将这几个人收监,淡淡一笑道:“也不是我动作快,其实昨天下午你趴在桌子上睡着的时候,我看过法医鉴定书了。”
陈守正顿时想到鉴定书里错乱的页数,料想便是刘英杰看过了报告,只是以刘英杰之细心,不太可能弄乱的页数都不知道整理,想必就是他对那枚刺青看出了端倪,故意放在第一页,引起自己的注意。
“我见过邱老大与一个纹着癞蛤蟆的男子谈话,其模样很是鬼祟,但是那个男人却不是我们侠义社的人。”刘英杰喝了一口陈守正递上的茶水,又道:“鉴定书里的那枚刺青,更加坚定了我的怀疑,所以我第一时间就去找到了邱老大。他闪烁其词,又被我发现身上有伤,所以我故意把那枚刺青的图片放在第一页,希望你能看见。你反应也很机敏,马上印刷了许多让天地社兄弟辨认,所以当贺昇派人来找我的时候,我心里料到了七八分。”
陈守正问道:“邱老大甘愿束手就擒?”
刘英杰笑了笑道:“我劝服了徐龙头,邱老大不束手就擒又能如何?”神色一肃再道:“好了,稍后我就会连夜审问邱老大,明天一早会将结果呈递给张老板。小闸北,你累了好几天了,要不回去休息吧!”
陈守正略一踌躇,刘英杰哈哈哈大笑道:“你是担心我跑掉吗?还是张老板让你看住我?”这句话说中陈守正的心声,他又不善掩饰,脸色微微有点尴尬。
刘英杰又道:“放心吧,如果我偏帮侠义社,那时候悄悄拿走刺青图案就好了,料你也查不出癞蛤蟆的真实身份。我既然承诺给张老板一个交代,何必到了现在来搞事,无端得罪这位上海滩大亨呢?”
见刘英杰言辞恳切,陈守正素来觉得他为人正直,所以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然后离开了,选择相信一个人,有的时候并不需要那么多解释的话,因为真诚比什么都重要。
陈守正离开巡捕房,确实疲累得很,眼看已经午夜,从早上到现在,他的心情大起大落,一直没有吃过东西,此时正是饥肠辘辘。伙房早就没了供应,附近的那个点心摊要等到清晨才开始营业,于是陈守正叫上杜侃便沿着马路,找到了一个开通宵的店,这种店在上海滩可不多见。这家小店名叫“新新饮食店”,杜侃点了一碗猪肝菠菜粥、一份蟹粉小笼,他心急贪吃,一口热粥下去烫到了嘴,忍不住说道:“这家店也好意思叫新新,人家杭州新新饭店才是好吃,下次我要带翠如去。”
陈守正在吃一碗蟮糊面,笑道:“说得你好像去吃过似的,那新新饭店专门招待达官显贵,你去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