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两行清泪
这时候,刘英杰刚和邱老大谈妥,如释重负地从审讯室出来,见此情景,顿时愣住了。巡捕房医务室的值班医生闻讯赶过来,看到这妇人满身都是鲜血,上前检查了一下,直摇头道救不活了。
本来邱老大已经承认,说是自己看不惯张百川在法租界横行霸道,又刻意排挤巡捕房里的侠义社兄弟,想要趁着他与法国人争夺开厂权之机,利用天地社弃徒癞蛤蟆在织造厂制造血案,嫁祸给张百川。可这么一来,张百川摇身一变成了受害者,同时贺昇又愿意私人掏腰包,出钱补偿那些在血案中惨死的工人。这样的处理结果会让总巡威尔逊很满意,刚刚夸了张百川没几句,岂料法租界又发生这样一起怪案,可真是好事儿不成双,坏事成一排啊。
更加麻烦的是,有嗅觉灵敏的记者获知此案,马上去了江玉漱居住的里弄采访,拼凑了一个离奇故事出来,还加班加点的连夜刊印发行。自古起,母亲就是无私奉献的代名词,如今在法租界居然发生母亲想要杀死亲女这种有悖人伦的恶性案件,看到报纸之后,法国领事亲自过问此事,实在令总巡面上无光,总巡要求巡捕房必须彻查此事,要给公众一个交代。
张百川感叹今年大约是没有去烧头香的缘故,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既然陈守正与杜侃是案件的发现者,就让他们调查此案,尽快找出事件真相吧。
可是真相哪有那么容易破解啊,这江家母女没啥亲戚,基本这弄里的邻居就是她们的全部社交圈。江太太父母早亡,十七岁嫁给比自己大二十岁的江先生,本以为老夫少妻,至少能得到丈夫的疼爱,谁知婚后三年,四十岁的江先生身患重病逝世,留下不到两岁的女儿玉漱。江家亲戚都嫌弃她克夫,丈夫的疾病又用光了家中的积蓄,江太太只能依靠帮佣与洗衣服为生。所幸女儿乖巧又懂事,读书成绩也很好,是弄堂里少有的中学生,今年刚刚高中毕业,正想着去找一份小学教员之类的工作赚钱养家。江太太何以在熬出头之际做出这种事,周围邻居都摇头说看不懂。但若说她仅仅是发疯,又为什么在巡捕房里念念不忘女儿的名字,随后又用那样惨烈的方式自杀?
一整晚,杜侃都在广慈医院陪着江玉漱,眼看着急救医生剪开她的衣服,整个人都如同浸没在鲜血之中似的,实在是胆战心惊。等候的间隙,他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浑身无力,想着要休息一下,一闭上眼睛,脑中就会浮现恶鬼附身一般的江太太手握菜刀,一下又一下地追砍着少女。所以当他得知江太太在巡捕房自杀的时候,没有半点动容之色,反而觉得死了活该。
陈守正这时赶到了医院,见杜侃坐在椅子上,上前问道:“江玉漱抢救过来了吗?”
杜侃低着头,略有丧气的道:“医生说她没有生命危险了,但是脑袋上那一刀太厉害了,创口很深,现在仍旧昏迷不醒,什么时候能醒,还是未知之数。”
陈守正又道:“我去看看她,你回宿舍休息一下吧!”
杜侃摇头道:“我睡不着。”
陈守正微微一笑道:“睡不着也要休息下,一会我来宿舍找你。”顿了顿,又道:“哦,对了,今天我要回闸北,你不是说一起去吃晚饭吗?尝尝翠如的手艺嘛。”
听到翠如的名字,杜侃眼前一亮道:“前几天我在真丝大王买了块料子,我得带去送给翠如,她肯定会喜欢。”
陈守正一笑道:“你送给我妈,岂不更好。”
广慈医院坐落在金神父路上,是法国天主教姚宗李神父创办的,属于上海滩最大的一家外科医院。陈守正找到护士,护士听说是找昨晚送来的那个少女,不禁对陈守正感叹道:“太吓人了,那个女孩子娇娇怯怯的,凶手怎么下得去手?还听说是亲妈做的?”
陈守正不想说太多,他随便应付了几句,伸手推开病房的门。区区十平米左右的病房内,病**躺着一个浑身包满纱布的人,头上也缠满了纱布,像个木乃伊一般,只有娇小柔弱的身躯让人觉得这是个女子。让陈守正有些意外的是,旁边竟然有个年轻女子正倚窗而立,似乎正瞧着窗外发呆。听到响声,她缓缓转过身来,只见她留着过肩长发,左右鬓边各有一枚银色的发夹束发,显得她一张脸真有如秋水为神、美玉莹光。
她穿着一件格子呢短大衣,内里像是一件中学校服,但式样又同上海滩的中学校服不太一样,脚上是一双咖啡色的皮鞋。这少女看起来和江玉漱差不多年纪,她见陈守正进来,点头微微一笑,率先开口道:“你好,你也是玉漱的朋友吗?”
陈守正报以一笑道:“你好,我不是江小姐的朋友。昨晚她。遭遇不幸,我是中央巡捕房的便衣探员,是我同事把她送来医院的。”
“原来是位巡捕先生呀。”那少女缓步走到江玉漱的窗前,低头凝视着她,幽幽地道:“谢谢你救了她。玉漱真是个好女孩,又乖巧又温柔,更难得还很有正义感,我记得那时我们在一起读书,就数她是个‘出头鸟’,学校但凡有什么不公正的规定,第一个出来叫板的一定是她。”少女的嘴边微微浮起一丝笑容,似在追忆往事,旋即发出一声叹息。
“小姐你和江玉漱是同学么?”陈守正饶有兴趣的问道。
那少女抬头向陈守正伸手道:“是,我叫杨宝珠。”
陈守正撞上她晶亮的眼睛,视线落在她伸出的那只纤细的手上,一时感到有些窘迫,竟不敢去握她的手,有点拘束,只低头说道:“我叫陈守正。”
杨宝珠倒是落落大方,她继续看着江玉漱,叹气道:“我们是初中同学。后来高中我去了香港念书,刚刚回来,本想着找她聚聚,没想到。”
陈守正道:“原来如此,难怪我看你身上穿的校服和本地不大一样。”
杨宝珠问道:“陈长官,你可知玉漱因何遭遇不幸?伤害她的坏人抓到了吗?”
陈守正稍稍有些不好意思,苦笑道:“抓是抓到了,可是。”他斟酌再三,还是说道:“砍伤江玉漱的人就是她的母亲江太太。”
“啊。”杨宝珠吃了一惊,她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恐神色,失声道:“这。这怎么可能?江家姆妈很宝贝玉漱的,难道是误伤吗?”
杨宝珠细细看着江玉漱,也知道说是误伤绝对不可能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她疾步走到陈守正面前,大声说道:“那江家姆妈呢?她有没有说为什么要伤害玉漱?”
陈守正摇头道:“江太太她。于昨晚在巡捕房自尽了!”
杨宝珠顿时跌坐在床畔,她扶着床头,流下两行清泪,哭诉道:“怎么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