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知道玉蝴蝶?”陈守正有点诧异:“我以为你们这些新女性只会喜欢文明戏呢!”
杨宝珠微微一笑:“其实我外婆是京剧票友,我是受到她的影响,不过只是看个热闹。她最喜欢赛凤凰,不过现在玉老板已经有些青出于蓝了,招牌上说玉蝴蝶要在玲珑舞台演出《九更天》,估计也会是一票难求。”
“你想去看吗?”陈守正一颗心开始剧烈跳动,他感到非常紧张,说话的声音也有点颤抖:“玲珑舞台是张老板开的,我想找一两张票应该不难。”
杨宝珠那双明眸缓缓落在陈守正的身上,凝视了陈守正一会,陈守正感到自己插在口袋里的手在出汗,真担心她的脸上会流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神色。他平时为人处事都不动声色,今天却如此冲动。这位住在长兴里的杨小姐虽然不是什么豪门千金,但也与出身棚户区的他千差万别。
唉,何必自讨没趣呢?一时之间,他的心中充满懊恼。
“真的吗?”杨宝珠静静地说道:“那就麻烦你了。我先代替我外婆谢谢你啦!”
陈守正一喜:“那你也来吗?”
杨宝珠微笑道:“我外婆年事已高,我可不放心她一个人。”
陈守正大喜,将她送回长兴里之后,就急着去找唐枫,谁知刚来到生吉里赌台,并没见到唐枫,倒是他的跟班赵平迎上来问道:“小闸北?你没去丽花纺织厂?听说那里工人在闹事,唐大哥带着兄弟去支援张老板了。”
陈守正不由心中咯噔一下,丽花纺织厂的主人是公董局华人董事卫平川,只因他的名字里也有个“川”字,所以与张百川特别投缘。此人出身高贵,祖上是清代高官,上海滩开埠之后利用手上的各种资源办工厂、开银行、囤积大量地产,几十年间成为上海滩首屈一指的富豪家族。
卫平川曾经留学法国,精通法语和英语,本身国学水平也高,还是有名的京剧票友,称得上是才财兼备的贵公子。他开设的丽花纺织厂是江南一带最大的纺织工厂,拥有数千工人。
前不久,丽花纺织厂的工人提出增加工钱,但由于数目谈不拢,这些工人便以罢工做抗争。期间,工人代表和工厂代表又谈过好几次,均无法达成一致意见。之前他回到警察宿舍,并没有得到需要出警的通知,说明这件事发生得很是紧急。
陈守正一口气骑到工厂门口,只见大门已经被法租界身穿军装的巡捕封锁,隔着铁门往里望去,大约有五六十名工人静坐在厂房外的空地上,不时高喊口号。
门口的巡捕认得陈守正,上前喊了一声:“陈长官!你来啦?张老板和刘长官都在里面。”
陈守正问道:“里面现在什么情况?”
那巡捕低声说道:“刚才工人代表情绪太激动,卫先生叫来了张老板,张老板带了我们过来,结果我们几个弟兄手黑,打伤了几个工人。后来那些工人就堵着卫先生和卫太太,张老板和刘长官护着他们躲去经理室了。”
陈守正凝目望去,果然看到有几名工人似破了脑袋,倒在地上直哼哼。这时,某个工人突然站了起来,振臂高喊:“无良资本家草菅人命!”其余工人群情汹涌,齐声高呼:“草菅人命!草菅人命!”陈守正仔细一看,原来是有一位受伤工人突然晕厥在地,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张百川从楼上经理室探出头来,似乎吩咐了一句什么,刘英杰急忙摆手,以示不可。而卫太太也探头看了一眼,见到工人们的阵仗,吓得花容失色。
“陈长官,你看这可怎么办?”那名巡捕忧心忡忡。
“人命关天,应当先。”陈守正话音未落,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工厂门口,巡捕刚要驱赶,司机下车打开后车门,一个年近五十的男子从车里钻了出来,见到他,巡捕顿时后退了几步。
陈守正认得他,此人正是侠义社龙头徐良行。想到刘英杰刚抓了几个侠义社的成员,陈守正不由感觉今日徐良行来到此处,一定是来者不善。徐良行白了一眼那个巡捕,随后退到一边,车里又出来一个人。那人大约二十余岁,长相俊美,衣着极其华贵,他神态倨傲,冷冷的眼神瞥到了陈守正,有意无意,流露出一股鄙夷之色。
虽然有张百川命令,但徐良行毕竟是侠义社龙头,他想要走进工厂,一般巡捕不敢阻拦。楼上张百川大声喊道:“姓徐的,你来做什么?看热闹么?”
徐良行高声道:“我是来帮你!”
说着,他与那个男子缓缓靠近工人们,朗声说道:“各位工人兄弟,我是来帮你们的。”
为首的工人冷笑道:“算了吧,你们侠义社和天地社一样,都不是好东西!”
徐良行不以为意,他往后退了一步,指了指身边的男子说道:“各位工人兄弟,我知道你们辛苦工作一个月,拿到的工钱却比其他工人要少很多,这都是因为卫平川为人吝啬刻薄。看看他住的豪宅,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可是你们只不过提了一点点合理的要求,他就宁可花更多钱找巡捕房也不愿意让步。”这几句话,说到了工人们的心里去,那名代表缓缓点头。
“我这次来帮你们,全是因为这位端木先生。”徐良行态度很是恭敬:“端木先生即将在上海滩开设一家棉纺织厂,他需要像你们这样技术熟练的工人。端木先生很有诚意,你们现在的薪水是一个月七元,端木先生愿意加到十三元,同时由于工厂要到下个月开工,端木先生愿意补偿你们一个月的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