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客厅外传来一个男人的笑声:“哈哈,原来是贺先生来了,这个老何也真是的,不早说。”何师长笑嘻嘻地在最前头开路,他身后有个五十多岁的军装男子雄赳赳地走了进来,男子约莫五十多岁,留着八字胡,浑身透着草莽气息。男子身后同样有个穿着军装的青年人,陈守正认出他就是洛孝佳。
“贺先生,我来介绍。”何师长笑容面满:“这位就是我的老长官,洛督军。”
贺昇急忙起身,向着洛永惠伸出手,没料到洛永惠只是笑笑,随后往他对面的沙发坐了下去。贺昇的手停在半空几秒,淡淡一笑,同样坐了回去。
洛孝佳站在父亲身后,一边玩着手指,一边用讥诮的眼神打量着几人,一双眼珠子在贺昇身上稍做停留,随即又看了看陈守正,随后落在林有泉的身上。
“林大帅!”洛孝佳故意笑了一声:“听何师长说,林大帅以前也是武备学堂出身?”
林有泉忙道:“是啊,可惜在下不才,最后没能从学堂毕业。不过也因此结识了何师长这样的好朋友,也算是一桩幸事。”
“当然。”洛孝佳讥讽道:“手下没有一兵一卒还能被称之为大帅,也唯有林大帅一人了。我父亲手握重兵,也不过是个督军而已。”
“孝佳!没规矩!”洛永惠假惺惺地喝止,随后又嘻嘻笑道:“各位,不好意思,我这个儿子呢,其实很聪明的,就是不太懂人情世故,你们做长辈的,可要多教教他。”
贺昇淡淡地道:“洛督军说话太客气了。令公子大名在外,前不久连同奉系、粤系两大派系的公子爷,在上海滩开了个‘三公子会议’,那可叫如雷贯耳。正可谓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们这些老派人应该多向新派人请教才对。”
“好说、好说。”洛永惠神情一肃:“刚才老何给我看过纸条了,贺先生,最近康如海同你们天地社有所接触,此话当真?”
贺昇缓缓点头:“洛督军,我知道你说话一言九鼎,可我贺某人也不是信口开河之人。你与康如海争斗已久,目的无非是为了占据上海滩,而谁能控制鸦片生意,谁就能独霸上海滩。”
洛永惠盯着他良久,嘿嘿一笑:“贺先生,你说话还真是直接啊。”
贺昇续道:“康如海也不外如是。他与我们三金公司接触,正是想要插手鸦片生意。当然,他开的条件并不好,我们尚未答应。”
何师长的目光转向林有泉,插嘴道:“哦?有泉老兄,这个我怎么没听你提起过呀?”
林有泉一阵尴尬,他心知贺昇故意抬出康如海用来引出洛永惠的好胜心,但想到万一事情被戳穿,这种混世魔王的报复,可远不止绑架张百川那么简单。
“呃。”林有泉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贺昇看了一眼林有泉,笑着把话头接了过去:“我们三兄弟在公司里是各有分工,张老板是法国人心腹,掌管整个上海滩法租界的治安。泉哥负责打通所有运输鸦片的环,而小弟不才,管理公司旗下所有烟馆。所以康如海想要分一杯羹,首先就是找到我。”
洛永惠双眉紧促,沉声道:“贺先生深夜来访,有话不妨直说。”
贺昇微微一笑:“如今战事吃紧,我们三金公司也有意寻求庇护。既然就连淞沪护军使何师长都是洛督军的麾下,我们又何必舍近求远呢?如果承蒙洛督军不弃,我愿意出让我在三金公司一半的股份,就当作给洛督军的军饷了!”
“一半的股份?”洛永惠不由瞪大了眼睛:“那是多少?”
林有泉没好气道:“我们兄弟三人各有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贺先生愿意出让一半,也就是百分之十。”
见洛永惠还在犹豫,贺昇笑道:“当然,股份不可能立马变现。为了表示诚意,贺某人回头就会奉上银元二十万,当作是请求庇护的定金,不知道洛督军意下如何?”
“爸,他们。”洛孝佳还没说完,洛永惠就不耐烦地打断他:“你闭嘴,长辈们在谈话,这里没你说话的份。”洛永惠对着何师长努努嘴,何师长心领神会,立刻转身离开客厅。
洛永惠笑道:“贺先生,请原谅我这个不成材的儿子,只知道吃喝玩乐,脑子里没一点正经事。孝佳,我与贺先生谈的是大生意,可不是你们小孩子的玩意。以后呢,大家一条心赚钱,谁和钞票过不去,我就毙了谁!”
洛永惠哈哈大笑,主动向贺昇伸手,贺昇依旧是淡淡微笑,轻轻与他握手。站在窗边的陈守正悄悄松了口气,心想看在钱的份上,张老板应该可以少吃点苦头了。这时,外边有个警卫匆匆跑来通报:“报告督军,门外有个叫唐枫的人在吵闹,说要用自己的命来交换张百川的命!”
陈守正失声道:“是唐大哥!”他顾不上与贺昇打招呼,一头扎进屋外的大雨之中。只见不远处,唐枫力大无穷,已经突破了两名警卫的阻拦,疯狂地奔跑了过来。
陈守正伸手想要拦住他,却根本无法撼动他半分,唐枫扑倒在站在门廊往外看的洛孝佳脚下,乞求道:“洛少爷,是我错了,我不该动手打你。求求你饶了张老板吧!”
洛孝佳一脚把他踢开,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对着那名警卫呵斥道:“你们是怎么当差的?什么牛鬼蛇神都放进来了!还不给我拉出去!不行就毙了!”
陈守正大惊失色,急忙挡在唐枫面前:“洛少爷、贺先生,唐大哥也只是救主心切,他本无意冒犯,还请多多包涵啊!”
贺昇走进大雨之中,低头看着唐枫,眉宇之间的川字更深了。这时,忽然听见有个低沉的声音说道:“给我起来!不要丢人现眼!”
只见两名警卫驾着一个肥肥矮矮的胖子走了过来,那胖子一张老脸又青又紫,眼睛肿成两只胡桃,正是张百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