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杨宝珠脸上没有半分喜悦之色,忧心忡忡道:“医生说她何时会苏醒,还是未知之数。”陈守正想到江玉漱满身鲜血的惨状,一阵唏嘘。
杨宝珠问道:“所以,我想问问你,我能代玉漱安葬江伯母吗?”
陈守正稍稍一愣:“当然可以。我回去就帮你办手续。”
陈守正见杨宝珠仍旧愁眉深锁的样子,不由奇道:“怎么了?你还有心事吗?”
杨宝珠微微叹了口气,说道:“江家妈妈没多少积蓄,我是在想玉漱以后的医药费怎么办?医院毕竟不是慈善机构,不可能永远收留玉漱。”
“这种西式医院的确收费很贵。”陈守正有点担心地看着她:“尤其是江玉漱如果长期处于昏迷状态,那接下去的医药费根本无法想象。”
杨宝珠秀眉轻蹙:“是啊,我正在想办法。”
陈守正略一思索,忽然说道:“这样吧,给我几天的时间,我想办法带你去见见贺先生。都说贺先生急公好义,他一定愿意帮你想个好办法。”
杨宝珠怔了怔:“贺先生?莫不是那位海上赛春申?”
陈守正一笑:“连你也知道贺先生的外号啊?”
“前一段时间我虽然在香港,但也能知道不少上海滩的消息。”杨宝珠嫣然一笑:“贺先生名气好大呢,有报道说他专门为穷苦人家出头。”
陈守正道:“没错,所以我才会想到向贺先生求助。”
严格来说,陈守正与贺昇见面次数有限,私底下根本没有任何接触。可此时,贺昇三言两语就说服罢工工人的形象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他对贺昇有一种由衷的尊敬和信服。即使张百川一度非常器重唐枫,陈守正也从未对张百川产生过这种尊敬和信服。
杨宝珠道:“谢谢你,陈长官。”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过圣母院路,穿过前面那条福熙路,就快到杨宝珠所住的华龙里了。
陈守正道:“其实你不用那么客气,叫我名字就好了,不然你跟阿侃他们一样,叫我小闸北也行。”其实他并不喜欢小闸北的这个绰号,可是想到若是能由此拉近与杨宝珠的距离,似乎也并无不可了。
杨宝珠站在华龙里弄堂口,微微地笑道:“那你也不用叫我杨小姐那么生疏呀。”
陈守正心中一喜,想要叫她的名字又因为太腼腆而堵在喉咙口,还是杨宝珠率先开口道:“守正,安葬江家姆妈的事不会让你为难吧?你们结案了吗?”
这句话顿时提醒了陈守正,他不答反问道:“对了,刚才阿侃说你牵扯到一桩案子?到底是什么情况?”
杨宝珠转头看了一眼狭长的弄堂,说道:“反正你也是巡捕,你就跟我来看看吧!真是一桩怪事,我外婆的房客罗太太。一觉睡醒,居然发觉身旁的罗先生无端成了一具骷髅!”
清晨六点半,华龙里众多居民都开始起身洗漱,开始一天的工作。杨宝珠祖孙就住在华龙里十二号,那是一栋三层石库门楼房,祖孙俩住在顶楼两间,其余房间分别出租给了三户人家。
自从一个月前,杨宝珠从香港回到上海滩,就开始为申请大学做准备。她的首选是圣约翰大学,不过这所学校要求很高,尤其是她想要报考的报学系。杨婆婆会先一步去买早饭,然后在七点多一点叫杨宝珠起床。这天她刚刚走到楼梯口,忽然就听到从二楼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尖叫!叫声尖利,似断似续,像是随时随地会喘不过气来。
二楼住着一户姓罗的夫妇与一个带着儿子的单亲父亲,杨婆婆听出这声尖叫似乎是罗太太所发出,她迅速来到罗家夫妇所住的套间,发现房门紧锁,罗太太在屋里拼命尖叫,已经歇斯底里。
“罗太太!罗太太!”杨婆婆用力拍门,将其他租客都引了过来。
“我也听到了叫声。”那名单亲父亲说道,他也用力拍门:“罗太太,发生什么事了?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罗太太的叫声渐渐变得狂乱,仿佛她随时随地就要发癫。
单亲父亲在得到杨婆婆的允许之后,连续几下,终于用肩膀将房门顶开。罗太太兀自在里间狂叫不止,几个人走进卧室,发现罗太太蜷缩在床底下,身子抖个不停。被窝里赫然躺着一具身穿睡衣的骷髅,而罗先生则不知去向。
杨婆婆大吃一惊,差点晕倒。而罗太太的循环式尖叫,也是直到巡捕房派了人来才算终止。
“那天是刘探目带了你那位姓杜的朋友过来。”在去贺公馆的路上,杨宝珠将杜侃口中的怪案说了一遍。其实她所知有限,杨婆婆受惊过度,那位单亲父亲将她搀扶上楼。杨宝珠安顿好杨婆婆下楼的时候,巡捕房已经将罗太太带走。
“这几天,整条弄堂都人心惶惶。”杨宝珠苦笑:“都说罗先生变成了骷髅,是被鬼附身、冤魂索命,还说我们那栋楼不干净。谣言重重,楼下那户租户不仅要退租,还要赖掉一个月房租,真是让人头疼。”
陈守正昨天看了一遍案情资料,刘探目为人细心,已经带队走访了附近的邻居,尤其是十二号石库门里的租客,当然也包括杨家祖孙。
只知道罗先生是一家外贸商行的会计,罗太太则是全职主妇,两人没有小孩。平时罗先生早出晚归,基本七八点离开,晚上六七点到家。这对夫妻温文尔雅,周围邻居都没有听到过他们争吵。事发前一晚,罗先生大约在晚上六点半回到家,晚饭后,他还在一楼的天井里和正在洗衣服的一楼租客聊了几句,差不多八点钟左右,他回到了二楼,此后一楼的租客再也没有听见他下楼的声音。
这件事情简直比母亲杀女案还要离奇,第二天几张路边小报上就以“亲夫变骷髅”、“女人与骷髅共枕”之类的标题,胡编乱造了一些耸人听闻的桥段来博人眼球。
“也就是说,罗太太一觉睡醒,罗先生就成了一具骷髅?”陈守正虽然已经看过一部分案卷,此时仍旧觉得不可思议。
杨宝珠摇摇头:“也不见得。我们一楼的租客有小孩,所以都睡很早。如果半夜里罗先生出门或者有些其他事发生,谁都不晓得。”
陈守正觉得也是如此:“我看到刘探目带人拍了不少现场照片,阿侃这个小子做事总是丢三落四,好多情况都说不清楚。宝珠,待会你能跟我回一次巡捕房吗?有些照片帮我解释一下可好?”
杨宝珠嫣然一笑:“当然。”
陈守正拍了拍自行车的后座,笑道:“还有一段路才到华格臬路,我载你过去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