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正心头一震,之前贺昇种种作为,令他心向往之。相比起张百川的霸道粗鲁,贺昇始终谦和有礼,宛如谦谦君子。就像是张百川人称“张老板”、林有泉人称“林大帅”、谈到贺昇,人人都叫一声“贺先生”。可是偏偏这位贺先生,谈笑间可以随意剥夺别人的性命,只为卖有权有势之人一个人情。这种矛盾感,让陈守正一时无法接受。
“如果上海滩的大亨个个都是如此,你跟谁还不是一样。”大衣渐渐干了,杨宝珠从他手中接过,轻轻抖了抖,边穿上大衣,边问道陈守正。
见陈守正默不作声,杨宝珠又道:“张老板也好、林大帅也好,又或者是你那位唐大哥最近跟着的顾雨轩,谁又不是双手沾满了鲜血,否则谁能在这片名为冒险家乐园的上海滩上立足呢?即使你只想回到闸北当一名普通铁路工人,我看也未必能置身斗争之外。”
陈守正叹了口气,转头对上杨宝珠那双盈盈眼眸:“你说的对,世道如此,我也不能明哲保身,反而是继续留在巡捕房,才能帮助有需要的人。”
杨宝珠嫣然一笑:“你明知道阮鹤龄是贺昇的人,还敢下水救人,这份担当,已经很了不起啦!”
陈守正苦笑道:“可是我现在心里担心的要命!”
杨宝珠问道:“对了,种荷花是什么意思?”
“种荷花是天地社里的黑话,意思就是把人装进麻袋投进水里。”陈守正向里屋的方向望了一眼:“我加入天地社的日子浅,之前不过是帮着唐大哥在抢地盘的时候呐喊助威而已。这种事,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屋外传来脚步声,随后是陈翠如的喊门声:“哥,大夫来啦!”
陈翠如叫来的鲁大夫是一名老中医,自称以前是苏北某镇的中医世家,后来因自然灾害逃难到上海滩,便留在闸北贫民窟当大夫。他平时嗜好饮酒,每天都喝得醉醺醺的,虽然他医术平庸,但胜在价格低廉,倒也颇受当地人的欢迎。鲁大夫跌跌撞撞地走进屋子,浑身都是酒气,显然是宿醉未醒。不过即使这样,他看到那舞女的状况,顿时酒醒了一半,忧心道:“这女人受伤很重,还是送去医院罢!”
陈守正摇头道:“不大方便,鲁大夫你晓得的,我们这些贫苦人家,怎么有钱送病人去西医医院呢?”
鲁大夫感觉他言之有理,但又看到一旁的杨宝珠装扮不俗,又开始犯疑:“大夫,救人一命胜造一级浮屠,这位太太是我们家远方亲戚,刚刚来到上海滩就被那些瘪三‘剥猪猡’,她反抗了几下,结果被打成这样。”陈翠如口齿伶俐,一双圆圆的眼睛瞧着鲁大夫,十分真诚。
鲁大夫犹豫片刻,终于还是走进里屋。在陈翠如的帮助下,鲁大夫竭尽全力,终于帮那舞女清理了伤口,固定住骨折的部位,但是舞女的胎儿已经流产,只能开几帖清除余毒的药。
“陈姑娘,待会你跟我去取药吧!这位太太性命是保住了,不过她受伤很重,那群‘剥猪猡’的真不是人,抢钱也就算了,怎么能这样伤人呢?”鲁大夫叹息着,挎上药箱,摇头晃脑地走了出去。
陈翠如跟着鲁大夫去拿药,杨宝珠倒了些热水给那舞女喂下,大约是身体有了暖意,那舞女“嘤咛”一声,渐渐恢复了意识。她睁开双眼,一时分不清目前的状况,猛然见到两个陌生人,她惊得想要起身,结果一只手腕骨折,无法支撑身体的份量,重重地倒在**。
杨宝珠急忙上前扶住她,那舞女用虚弱地声音说道:“你们是谁?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之前发生的事,你一点印象都没有吗?”杨宝珠小心地将她的身体摆正、躺好,平静地问道:“你仔细想想,在你醒来之前,最后的记忆是什么?”
舞女喘了口气,眼睛发直地望着天花板,喃喃道:“平。平江。不,不是的,不是平江。我。我向老板辞职,经过常去光顾的点心摊,突然。突然眼前一黑,好痛!我的身上好痛!”
杨宝珠与陈守正互望一眼:“你没有听到有人对你说话吗?”
舞女沉思良久:“好像有,有人让我不要怪他。”
她抓紧杨宝珠的衣袖,紧张地问道:“你们是谁?我怎么会在这里?平江呢?”
陈守正双眉一挑,脱口而出道:“就是卫。”
杨宝珠抢在他前头说道:“你被人蒙住头扔进江里,是我们救了你。你仔细想想,最近你有得罪什么人吗?”
舞女缓缓摇头:“我一个伴舞的,每天迎合客人还来不及,哪里敢去开罪谁。难道是?”
舞女似想起什么,大声道:“我知道了,肯定是有人妒忌我!那群舞女中,有人妒忌我即将嫁入豪门!一定是这样!平江呢?我的未婚夫是卫氏家族中的二少爷卫平江!你们去帮我找他!”
杨宝珠用同情的眼光看着她:“好,不过现在时间太晚了,你暂且休息,明天我们帮你去通知卫先生好吗?”
舞女环顾四周,见这间屋子很是简陋,不由皱眉道:“你们应该送我去医院啊,为什么来这个肮脏的地方?是不是没有钱?不要紧,需要多少钱,平江都会给你,因为我肚子里有他的骨肉!”话音未落,舞女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她伸手摸了摸肚子,身体可怖的反应让她浑身颤抖:“血?我身上为什么有血?”
杨宝珠解释道:“那群人在把你丢进黄浦江之前,还对你进行了殴打,所以你的孩子是保不住了。”
舞女惊呆了,她瞪大了失神的双眼,直直地看着两人,嘴唇剧烈地颤抖,隔了半天吐出一句:“你们莫不就是哪个妒恨我的女人派来的?是不是故意要弄掉我的孩子?你们太恶毒了!”
陈守正吃了一惊,他急着想要辩解,又怕引起舞女更为激烈的情绪,幸亏舞女身体实在太过虚弱,受到丧子的刺激之后,终于禁受不住,再次晕了过去。杨宝珠上前探了探她的鼻息,对陈守正做了个一起出去的手势。
两人回到灶间,陈守正问道:“你怎么要瞒住她?明明是卫平江想要杀死她。”
杨宝珠淡淡道:“她不会相信,反而会以为是我们绑架她。要是大喊大叫惊动了邻里就不好了。”
“可是这样也不能隐瞒很久。”陈守正忧心忡忡地道。
杨宝珠盯着炉火,秀眉微蹙,看这舞女的情形,是万不可能相信正是卫平江派人来谋害她。但若是将她放任不管,一旦贺昇得知她并未死去,不仅两人救人之举前功尽弃,甚至还有性命之忧。几个小时前,两人凭借一腔血勇救下这个素昧平生的舞女,现在发觉她是个烫手山芋,真是横竖都是错。外面传来推门的声音,本以为是陈翠如拿了药回来,却发现唐枫站在门前好奇地看着他们。
唐枫问道:“小闸北。你怎么在这里?”
陈守正急忙将他迎了进来,又小心地掩上房门:“唐大哥,你怎么这么晚回来?”
唐枫看了一眼杨宝珠,说道:“苏南水灾,顾老板收留了许多逃难来的难民,他们都住在顾老板的冰蝉舞台里。顾老板让我们捐些旧棉衣,我过来拿两件。你怎么会在我的家里?”
陈守正视唐枫为亲兄长,对他向来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于是将屋内舞女的来历和盘托出。唐枫略一思忖,挥了挥手道:“这里人多眼杂,这样吧,把这女子带去冰蝉舞台,那里是顾老板的地盘,难民们也没人认得卫二少,先把她安顿下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