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和他打过照面了。”贺昇钻进汽车,阮鹤龄从另一侧也上了车,示意司机开车。
阮鹤龄道:“我怀疑,这徐良行是为了玉老板之事而来。”
“哦?”贺昇稍稍有点吃惊:“此话怎讲?”
阮鹤龄说道:“那个打扮得不僧不道之人,我有次去华界办事的时候见过,此人外出时前呼后拥,据说是什么‘白鹤门’的门主。”
贺昇皱起眉头,他素来听闻侠义社社中确有不少人擅长装神弄鬼,不过这个白鹤门,他倒是还没怎么注意过。
阮鹤龄接着说道“后来我听说,这白鹤门在华界很有影响力,好多华商都是这门主的座上宾,还有许多穷人说门主是就苦救难的活神仙,简直是白鹤再临。”
贺昇心念一动:“你的意思是,徐良行找了这门主来,目的是想要为玉蝴蝶驱鬼?”
阮鹤龄道:“没错,讨好张老板嘛!这侠义社如今式微,他也不过是名义上龙头老大而已,要钱没有,谁会跟着他混呢?”
贺昇想了想:“张老板对玉蝴蝶是志在必得,所以我们没必要去插手多管闲事。不过我看他对华姐的态度,基本可以肯定前几天在别院骚扰华姐的那群瘪三就是他派来的。”
阮鹤龄闻言摇头道:“糟糠之妻不下堂,若没有华姐这位贤内助,张老板也混不到今天,真是色令智昏!”
贺昇道:“幸亏阿正机警,得到消息后及时通知你。”
阮鹤龄有些不解地问道:“贺先生,小闸北多管闲事救了那个舞女,弄得你和姓卫的关系紧张,你居然还能这样善待他。”
贺昇微微一笑:“既然关系已经崩坏,我再去追究又有什么意思呢?阿正这个孩子心思单纯,但又机敏善变,留他在张百川身边,等于多了一个我的人,有什么不好吗?”
阮鹤龄道:“小闸北前不久流露过想要改换门庭跟着您咧。”
贺昇摇摇头:“暂时没必要。目前,我也不会为了他去得罪张百川。”
汽车拐入华格臬路,前面就是贺公馆。
“老样子,你吩咐手下保护华姐,至少等到打完离婚官司为止!张百川这个人,为了一个小女孩抛弃发妻,做生意眼界又低,看来他的人生也就止步于此了!”贺昇透过车窗,凝视着不远处贺公馆洋楼的尖顶,嘴角微微向上扬了扬。
在钟宅天井里,赵小蝶身穿睡衣,扯着嗓子又在唱《白蛇传》,她越唱越顺,有时候在恍惚间,她似乎真的不认识自己了。她不知道自己要唱多久,更不知道张百川什么时候才会放弃自己,这段时间,张百川百般试探、千般引诱,找来无数和尚道士,都被她顶住了。但是她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微微蹙着眉,倒是似极了柔媚温婉的白娘子。
赛凤凰站在窗前抹泪,此时她真觉得赵小蝶就是小芙蓉,那个娇娇怯怯的小师妹,面对强权时却是异常坚韧,抵死不从。她是第一个发现小芙蓉上吊自杀的人,她看到小芙蓉身穿大红嫁衣,摇摇晃晃地吊在半空,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不可以再把赵小蝶交给那种人!赛凤凰暗自下了决心,这时外边传来敲门声,小学徒应门,看到张百川那张麻皮大脸挤了进来,笑嘻嘻地说道:“小蝶,张家公公来看你了。”
赵小蝶当作没看见,依旧是在唱戏。张百川身后跟着三个人,除了跟班丁老二之外,一个就是公子哥儿似的端木隼,另外一个是白鹤门门主。赛凤凰皱眉,暗想他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隔三差五就要来纠缠不休。
一旁的杨宝珠轻轻搂了搂赛凤凰的肩膀,这几天陈守正需要值班,她便过来时时陪着赵小蝶。期间唐枫时时来钟宅,想要与赵小蝶见上一面。见唐枫呼唤地凄惨,陈守正几次想要说出实情,但最终都被赛凤凰阻止。想来也是,唐枫为人不善藏心事,在得知张百川想要强娶赵小蝶之后,就顿时红了眼睛,几次想要去找张百川拼命,都亏得顾雨轩拼命劝阻。若是被他知道了实情,搞不好就要出大事。
那白鹤门门主缓步上前,盯着赵小蝶看了一会,双目锐利之极,赵小蝶觉得心慌意乱,只能借着唱戏转圈别开了脑袋。
“张老板。”赛凤凰迎上前去,勉强笑了笑:“你又来看小蝶吗?只是你看她这模样,我看呀,又要在天井唱一整天了,叨扰了左邻右舍,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张百川笑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实在怕骚扰别人,不如住到张公馆来!反正那婆娘走了,小蝶爱唱多久唱多久!”
这句话说得赵小蝶暗暗心惊,她故做娇憨地转了过来,纤纤素手指着张百川,半真半假唱道:“白素贞救贫病千百以上,江南人都歌颂白氏娘娘。也不知谁是那害人孽障,害得我夫妻们两下分张!”
张百川看在眼里,心痒难忍,只听身旁白鹤门门主忽然暴喝一声:“害人孽障!”
声音响亮,就好似头顶一个炸雷,震得赛凤凰等人耳朵嗡嗡作响,一旁的小学徒还捂住了耳朵。赵小蝶一时呆若木鸡,似被他镇住了。随后门主在端木隼耳边说了几句话,端木隼立刻对张百川说道:“门主要起坛作法,今日必除妖孽。”
赛凤凰犹豫道:“又起坛?这几日起过很多次了,不如等几日再说?”
端木隼冷冷道:“不可等。”
“起坛!”张百川不容置疑,一挥手就让丁老二去布置。
虽说这类事已经有过好多次,但是面对气度非凡的白鹤门门主,这一次赛凤凰心中异常忐忑,她甚至不自觉地紧握着杨宝珠的手。
白鹤门门主不同于一般的僧道,也不见他使用什么特殊的道具,只在供桌上点上了一炷香,这香气味独特,先是清幽如同雨后青草,随后越来越浓烈,香气越来越沉重,简直给人一种泰山压顶的倾覆感觉。何况今日平静无风,这浓郁的香气便弥漫在天井之中无法消散。众人闻到这股香气,都逐渐开始眼神凄迷,唯有端木隼负手站在一旁,双眼炯炯有神。
“老禅师纵有那青龙禅杖,敌不过宇宙间情理昭彰?”赵小蝶也感到头昏脑花,她强行冷静,高声唱道,只是开始有点走音。
白鹤门门主锐利的双眼透过层层香雾凝视着她,原本高亢似惊雷的声音忽然变得和缓,柔和地就好像是流水一般:“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