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陈守正就出发去找顾雨轩。之前顾雨轩在贺昇的帮助之下,找到几位洋人大律师,索性将法租界工部局告上了法兰西最高法院,最终判定工部局行为不合法,赔偿给顾雨轩十万银元。听到陈守正这么一说,顾雨轩也表示赞同。
“小闸北,你没说错,如果康如海真的占领上海滩,不仅是法租界,华界和公共租界都脱不了干系。这个太监我很不喜欢,阴阳怪气的,真当自己还是大内总管了啊?”
顾雨轩承诺道:“你放心,我知道英国领事出身军人家庭,你让贺先生放心,我会帮你们联络准备的。”
接下来一连几天战事不断,躲在法租界可以明显听到枪炮声,巡捕房已经彻底被康如海的人控制,陈守正索性不再回去,只有杜侃留在那边,传递一些消息。杨宝珠在顾雨轩的帮助下找到了白鹤门在公共租界的堂口,带人解救了那些门徒,还活捉了几名白鹤门门主手下的香主、堂主之类的人,逼问出其他堂口的确切位置,随后一举将之捣破。贺昇持有的药厂也已经研制出那种红色药丸,经过大量分发之后,那些门徒们逐渐恢复了神智。
康如海再次击退洛永惠的先头部队之后,开始进军法租界和公共租界,幸亏此时顾雨轩已经组建了洋人雇佣军部队,虽然人数上要少于辫子军,但他们装备精良、作战勇猛,又精于战术,一时将康如海打了个措手不及。等到康如海调整战术,洛永惠的援军赶到,另外他还借调了徽州孙大昌的部队过来,当晚一场恶战,从晚上一直打到次日凌晨,终于将康如海赶出上海滩,继续退守苏州。洛永惠枪毙了何师长,索性占据了淞沪护军署,大摇大摆当起了上海滩老大。
张百川见风使舵,先是奉上三十万银元作为补偿,又让出三金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作为负荆请罪之用。洛永惠本是锱铢必较之人,但想到毕竟是贺昇将洛孝佳送了回来,多少要给贺昇一个面子,这才在收下钱银股票之后,装大方说不再计较。但是张百川私自招募巡捕的行为引起法租界公董局极大的不满,不久张百川就正式宣告退休,仅担任巡捕房顾问。而刘英杰还在广慈医院住院养伤,却传来通报其升任督察长一职,成为法租界华人巡捕中地位最高者。
夜空中传来鞭炮声,这是因为快过年了,春天也快来了。杨宝珠裹紧了脖子上的围巾,慢慢走出广慈医院。她刚刚去探望了江玉漱,主治医生说江玉漱的状况不错,随时可能会醒来。
“宝珠,你果然在这里。”陈守正接替刘英杰当了探目,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
杨宝珠道:“你特意来找我吗?”
陈守正嘻嘻笑道:“我刚下班,忽然有点想见你,就碰碰机会四处找找看。”
杨宝珠啼笑皆非:“这样也可以吗?”
陈守正道:“怎么不可以?这就是有缘啊!”
两人并肩走出医院,杨宝珠忽然察觉有一道视线在看着自己,她心中一凛,神情顿时有点紧张。陈守正完全没有注意到杨宝珠的脸色的变化,自顾自笑道:“宝珠,我妈妈想让你来我家吃年夜饭,杨婆婆也一起过来,你说好吗?”
杨宝珠的心思都在那道视线上,隔了好一会才如梦初醒:“呃?好啊,随便吧。”
陈守正关切地问道:“你是不舒服吗?”
杨宝珠顺口道:“是的,我想起玉漱,心里很不舒服。”
陈守正问道:“医生说玉漱怎样?”
杨宝珠回到:“状况还不错,可能会苏醒。”
陈守正道:“那就好。”
两人一直走到福煦路,那种视线带给杨宝珠的不安感始终没有退去,反而愈演愈烈。走进长兴里杨宅门口,陈守正停住了脚步:“宝珠,你会永远留在上海滩、永远留在我身边的,对吗?”
杨宝珠稍稍一愣,抬头望着陈守正,只见陈守正眼眸里有一片真诚,嘴角微微上扬,似抱有极高的期待。
“我会留在上海滩,也会留在你身边。”陈守正刚刚露出笑意,纳兰宝珠却又说道:“只是,永远都不要说永远,这个世界上,又有什么是永远的呢?我也曾发誓永远效忠。”杨宝珠的声音逐渐低去,神情又开始变得忧郁。
陈守正有点迷茫:“宝珠,我读书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呀!”
杨微微一笑:“我的意思是,天色很晚了,我要回家啦!”
陈守正道:“那明天贺先生的玲珑舞台有文明戏上演,我来接你去看好吗?”
杨宝珠点了点头:“嗯。”
这个时候,杨宅的租客们基本已经入睡,罗太太经过医治,神智已经恢复。她承认是自己无法忍受丈夫长期以来的家暴和赌博,又在迷香的催使之下,趁机用石头打死了其丈夫,法院考虑各种因素,最后宣判她入狱三年。杨宝珠路过二楼罗家夫妇曾经的住房,心中一阵唏嘘。
杨宝珠回到自己的卧室,脱掉大衣,冷冷地说道:“师兄,你既然来了,不妨进来吧!”
端木隼从露台上轻盈地跃入她的卧室,手中端着一支手枪。
杨宝珠冷笑道:“是义父叫你来的吗?”
端木隼平静地说道:“义父平生最恨吃里扒外之人。”
杨宝珠淡淡回答:“我既然作出这样的选择,早就料到可能的后果。你想要开枪就尽管开吧!”
端木隼叹了口气:“不要忘记,你始终姓纳兰,始终是满人,不要以为那些汉人能真正接受你。”
“我现在姓杨。”杨那双明亮的眼眸凝视着端木隼:“师兄,其实你也是汉人,你应该为自己打算。”
端木隼的双眼仿佛燃烧着火:“我这个残破之身,能打算什么?”
杨宝珠一时无语,眼看着端木隼一步步靠近,随后端木隼眼疾手快,一把扯掉了杨宝珠脖子上的项圈。
“这个项圈是纳兰家的信物,你现在不配有。”说完,端木隼收起手枪:“我拿回去交给义父,从此你我两不相欠,也永不相见!”端木隼从窗口一跃而下,杨宝珠凑到窗前,只见在夜色之下,他已经去得远了。
晚风寒意逼人,杨宝珠倚靠在窗前,凝望着远方不夜城闪烁的霓虹,竟无法去设想自己将来未知的命运是如何?但是自从认识了陈守正,她觉得自己灰暗的人生看到了另一个选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