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人玉惨然说道:“其他人和我说,我是断然不信的。可是那个人是林有泉。”
林有泉,听到这个名字,陈守正哑然。他能把佟人玉逼到家破人亡,陈守正不敢不信,佟人玉也一样。
佟人玉接着说道:“陈探长,莫说当时我不知道,林有泉找我是为了给日本人出力,就是我知道了,我又能怎么样?就算我愿意舍身成仁,可我的儿子女儿还小,没有我,林有泉说的,就会是他们之后的命运。”
陈守正无奈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说道:“佟掌柜,事情我知道了,我没法怪你,也不能怪你。此事就此作罢,我也保证,不会有其他人因为这件事来找你的麻烦。”
陈守正说完,就要离开,佟人玉却叫道:“陈探长稍等。”
陈守正回首奇怪问道:“佟掌柜还有何事?”
佟人玉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力所有的力气,问道:“陈探长可有办法送走我的家人?”
陈守正一惊,问道:“佟掌柜这是什么意思?”
佟人玉将身体完全靠在椅背上,好像是在回忆,说道:“陈探长知道的,家父曾经将我送去法国留学。”
陈守正点点头,重新坐回位子上,听着佟人玉的话。
佟人玉接着说道:“当年家父的意思,是让我出去学一学西人的知识,增长我的见闻,好回来继承家里的产业,可是我不这么想。我们中国太贫弱了,即便是我回来经商,把家业做得再大又有什么用?国弱则民弱,就算我家财万贯,也敌不过一颗子弹。我想出去学习他们的强国之法,学习怎么制造枪弹大炮。当年还年轻的我,是抱着一腔热血出国的,我想回来之后,尽我的绵薄之力,让中国变得更好。”
陈守正有些讶异,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佟掌柜,当年还是这样的热血青年。
佟人玉看到陈守正的神色,苦笑道:“出国以后,国外的世界更让我感受到我们的落后,我想尽办法想学的东西,却是他们永远不会教给留学生的。我一边在家父安排的学校里上课,一边到处结交友人,就想找到门路学到强国之法,可惜都是徒劳。在那里,我结识了法国人,英国人,甚至还有日本人。可是那时何等彬彬有礼的日本人,在我回来之后看到的又是如何的狰狞。”
佟人玉喘了口气,接着说道:“后来家父病重,我无奈只能中断学业,回国继承家业。从那个时候开始,我知道自己是没有办法实现自己的理想了,只能老老实实经商,撑起我们佟家的家门。可是就是如此,我也不会去当外国人、日本人的狗!”
说到这里,佟人玉的眼神一下就变了,如狼般凶狠地看着陈守正说道:“陈探长,只要你有办法将我的家人送走,我就敢豁出去反了林有泉和日本人的水。这次是我做错了,但是我有办法弥补。那些指证各大武馆的人我大概都知道些,都是受了林有泉的胁迫,只要能免了他们的后顾之忧,没人愿意做狗。”
陈守正叹了口气,站起来对佟人玉施了一礼,说道:“佟掌柜高义,今天我陈守正才算是真真正正认识了你。不过佟掌柜放心,我陈守正在上海滩混了这么些年,大事做不了,送些许人出城离开,还是难不倒我的,明天我给佟掌柜答复。”
佟人玉也站起来说道:“我是相信陈探长的,也请你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
陈守正点点头,如来时一样,悄悄离开回到自己海棠别院。一夜无事,陈守正天一亮,就按照昨日黄于意留下的地址出城寻了过去。到了地方,却是一处不大不小的农庄,是个藏身的好地方。待走了进去,黄于意就迎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三名八卦拳馆的学员。
陈守正跟着他们进到屋里,就把佟人玉告诉他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气得黄于意几人恨不得立马杀进城去,结果了林有泉的狗命。
陈守正拦住了他们,说道:“佟掌柜有心反了林有泉和日本人的水,我们也不能让佟掌柜家破人亡,这边我会安排手下秘密送佟掌柜的家人出城,你们出两个人按佟掌柜的意思,送他们回安徽老家。”
黄于意拱拱手,说道:“这是自然,必然将佟掌柜的家人安全送到。这边我还知道其他武馆逃出来的人的去向,这段时间我就把大家伙召集起来,想办法找林有泉讨个公道。”
陈守正说道:“你们也放心,我也会想办法,尽可能把各家武馆的师傅都救出来。日本人这么肆无忌惮是在打其他租界的脸,只要能逼得林有泉说出真相,法租界高层为了脸面必然也会给日本人施压要求放人。”
众人商议了一下,陈守正马上就回城安排人手送佟人玉的家人出城,黄于意也选了两个师兄弟作为送他们回安徽的护送人选,出门开始联系其他武馆的人手。就在所有人紧锣密鼓地筹谋之间,林有泉却到了日本上海滩司令部。狗完成了任务,自然是要找主人讨好要骨头。
崛内干城正坐在办公室后处理着最近的文件,而如月诚一则坐在办公室里的会客沙发上,掏出匕首修着自己的指甲,似笑非笑地看着站在办公室正中央的林有泉。林有泉即使自问从来都是把崛内干城交代的事情办得妥妥当当,可是每次与崛内干城见面都是心惊肉跳,那种潜在的压力时常让他觉得喘不过气。
不过既然决定了给崛内干城当狗,这就是一条没法回头的路,当然林有泉也不打算回头了。听完林有泉把最近的事情都汇报完毕,崛内干城才抬起头,疲倦地揉了揉自己有些发酸的眼角,对着如月诚一说道:“如月君,作为我的副手,把这些文案工作都交给我来处理,你是真的很不称职啊。”
如月诚一笑着回答道:“将军可是错怪我了,这些文件可是都是只有您能决定的事务,我是不能插手的。再说我也没有闲着,可是跟着林先生把将军交代的事情办得妥妥当当的。”
崛内干城点点头,站了起来,没有形象地伸了个懒腰。林有泉深深埋下头,不敢让自己看到崛内干城如此模样。
崛内干城笑了笑,说道:“林君干得很好,让我们顺利抓到了那么多武馆的馆主,虽然跑了一些人,不过都是些无关大局的人物。”
如月诚一也站了起来,走到林有泉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林有泉佝偻着身子,谄媚笑着说道:“这也是多亏将军和如月大人的支持,不然我哪里有能力做到这些事情。”
如月诚一笑出了声,崛内干城也笑着说道:“林君就是太谦虚了,这是你的功劳,我是不会抹杀的。不过,我这里还需要林君帮我做一件事情。”
林有泉用力上下晃动着身子,说道:“哈伊哈伊,将军请尽管吩咐,我一定做到。”
崛内干城满意地点点头,说道:“这件事林君当然能做到,也只有林君能做到,毕竟,林君的性命,也只有林君能拿出来。”
林有泉愕然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结巴问道:“将军。这。这是何意?”
这时如月诚一右手化锤,狠狠一拳砸在林有泉的后背,骨裂声响起,林有泉喷出一口鲜血。身体晃动间,如月诚一已经踩着步法来到林有泉的身前,一肘击在他的前胸,接着又是手臂作枪,扎在了林有泉的心口。林有泉接连受创,倒在了地上,弥留间的眼神不知道是惊讶还是悔恨,不多时就断气而亡。
如月诚一转过身对着崛内干城说道:“中国武术博大精深,不管是太极拳的炮锤还是形意拳的枪拳,我如今也只能学会这点点皮毛。”
崛内干城无所谓地摇摇头,说道:“这些就已经够了,如月君也记住,中国人有说,武术没有高低之分,只有人才会有强弱之别。只要我们足够强大,所有这些都只是蜉蝣捍树。”
如月诚一点头说道:“将军说的极是,那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做。”
崛内干城笑了笑,说道:“照计划进行,我要让上海滩所有人知道,是他们的武术家杀了林有泉。宣布出去,把我们抓到的所有人,推上法场处死。”如月诚一邪笑一声,领命去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