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他只想将此事一笔带过,没成想还是有人想要揪住此事不放。而这个人,偏偏是他最不愿意面对之人。
“字都写不好,干脆就别读了。说出去叫人笑话。”周乐之随口道。她乃天潢贵胄,贱民怎配与她成为同门呢?莫说是她,这学堂中的世家子弟皆是这般想的吧。
她的话音刚落,鲁国公庶子宋炜便搭腔道:“殿下说得极是,字都写不好的人,还读什么书呢!”
宋炜虽为庶子,却自诩是鲁国公最聪颖的儿子。他在府内因为嫡庶之别,总是被两位嫡亲兄长压上一头,而在学堂之内,又被郭钰盖过一头,平日里憋了不少气。
郭钰面色一白,拢在袖下的手攥成拳,微微颤抖。
为了自证,他不得不将自己的狼狈展现在众人面前,哪怕他会得到更大的难堪。
他是穷人。或许穷人就不配拥有清高。
他抿了抿唇,最终认命般地掀开自己的衣袖,露出一双红肿的手。
满堂的世家子弟好奇地打量他的手,发出一声声哄笑。
他们从未得过,也从未见过冻疮。每至冬日,他们所待之处必要放上火盆,他们的怀中常揣手炉。任凭外头滴水成冰,与他们也毫无干系。
学堂里也摆了火盆,只是这点温暖惠及不到坐在最后头的郭钰。世家子弟一个个皆穿着千金裘,根本不知晓后头的阴冷,也无法体谅郭钰的窘迫。
宋炜揉着肚子笑:“原是用猪蹄握笔,难怪写得这般丑陋!”他今日可算逮到了郭钰的错处,定要好好踩上一脚。要知道郭钰写得一手绝妙的簪花小楷,平日里连刘子夫都赞不绝口。
刘子夫脸一沉,呵斥道:“宋炜!你从小锦衣玉食,又怎知民间疾苦!”
周乐之回首,见那双本该骨节分明的手变得青紫肿胀,心底掠过一丝异样。
那双手,曾美如玉琢,在灯辉之下泛起细腻的玉色。那夜,她抚过他微凉的掌心,与他修长的手指相缠。
是她喜爱过的手。
可惜了……
她不禁开始惋惜,恰好对上了郭钰的目光。少年净若琉璃的眸子里隐隐浮现着怒火。
“我出身名门,为何要与贱民一道进学?”宋炜哂笑道。整整十年了,这个穷酸的贱民是时候该滚了。
“是啊,夫子让他在此处进学多年,已是天大的恩惠了。”有人帮腔道。
宋炜颔首:“夫子,你报恩不假,但也不该委屈我们。毕竟他对我们也没恩呐。”
眼见学堂里闹哄哄的,刘子夫勃然大怒:“宋炜,你住口!君人者,以百姓为天。百姓与之则安,辅之则强,非之则危,背之则亡。你不过是世家子弟,一口一个贱民,你是如何读的圣贤书?”
周乐之转回首。刘子夫这话说的,似乎也在指桑骂槐。她拿起狼毫,自顾自地开始练字。国子监里多的是勾心斗角,只要火不烧到她身上,她并不愿多管闲事。
“夫子,你怎能这般说我?我如何不爱民?我不过是想求个公平而已。我们世家子弟每年要交五百两白银的束脩,为何他就可以不交?既然他可以,我们为何不可以?我们这些交的,又为何要忍受这种不公平呢?”宋炜不依不饶道。他今日必要逼走这眼中钉。
宋炜这一席话,点燃了学堂学子的怒火。他们家中皆有权势,凭什么要年年上交真金白银,而一个无权无势的贱民反到什么也不必交?
刘子夫甩出戒尺,抽上了宋炜的桌面。束脩本是私下之约,被宋炜给搬到台面上,不禁让刘子夫难堪。
“你说的是什么混账话!郭钰对吾儿有救命之恩,你是逼我做忘恩负义之人吗?”
宋炜身子一歪,翘起二郎腿,轻笑道:“先生,我可没这般说!我不过是想讨个公平。我们皆交束脩,他也不能破例。先生若是想报恩,便替他将五百两出了。不过这钱得由我们来保管,等到他学成离开,我们再将钱还给先生,如何?”
刘子夫气得吹胡子瞪眼:“胡闹!你一个学子,还要先生给你束脩?你再这般无理取闹,便让你爹来见我!”
一听刘子夫搬出自己的爹,宋炜面色骤沉,猛拍了一下桌子,举起手高声道:“先生不如听听诸位的意见。觉得我这提议公平的举手!”
学堂中的弟子们纷纷举手,最终只余下周乐之,郭钰和刘子夫。
宋炜洋洋得意地盯着刘子夫,面露挑衅之色。
郭钰的指甲嵌入了自己的手心,银牙咬得唇间一片猩红。
这一天终于到了。
他要被扫地出门了。这可是他唯一能反抗命运之地!
他千辛万苦争来的进学机会,就因为自己出身寒微,便要生生断送!
绝望与不甘涌上心头。
他看向周乐之,就像一只摇尾乞怜的小狗。只要长公主殿下的一句话,他便能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