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乐之放下酒盏,低语:“夜深了,那我走了。”
郭钰起身而拜。
周乐之走至门口,却听身后之人道:“殿下知遇之恩,提携之恩,钰没齿难忘。与殿下相知后,钰眼中再也入不得他人。若是与殿下缘分未到,钰甘愿一生孑然,日日为殿下诵经祈福。”
周乐之轻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走下了楼。
酒楼外,少年坐在马车外,手拢在唇边,不停地哈气。
“你怎么不进马车里面去?”周乐之问。
“微臣怕殿下走出酒楼看不见微臣。”
“这么大的马车,上头还挂着聂府的灯笼,本宫难道还以为你跑了不成?”周乐之笑道,用袖子缓缓擦去眼角的泪。
聂致远从马车上一跃而下,搓了搓手,用温热的掌心捂住她的耳朵,轻语道:“殿下定是在二楼吹冷风。”
“本宫乐意。”
“殿下,你今日像吃了炮仗似的。”
周乐之扬首瞪了他一眼:“你立了这么大的功,不想着升官晋爵,却求了一纸赐婚,真是糊涂!”
“可是微臣心中就只有求娶殿下这件大事。”
“你可知道,错过了这次,你下次升迁就难了。”
聂致远撇嘴:“殿下也不给微臣一个明话,那微臣只好向陛下讨要这婚约了。”
“你还怨我?”周乐之眉梢微抬。
他嘿嘿一笑,捧着她的脸,温热的吻如春雨般绵密地落下。软唇碾过她的泪痕,灼息烫着她的眼角。
他打横抱起周乐之,弯腰入马车之内,对着聂家下人道:“去长公主府。回头告诉父亲,我今夜不归府了。”
“好。”下人喜笑颜开地应道。小公子可真心急,怕是要与长公主殿下彻夜造小人呢。
……
雪落一夜,将御花园的翠柏染成了琼枝。
裹着一身白狐裘的小少年坐于抄手游廊的长凳上,手捏几颗石子,朝着结冰湖面扔去。
石子砸上冰面,碎出一朵冰花,发出“叮当”脆响,又骨碌碌地滚远了。
“陛下,天寒地冻,咱还是回屋去吧。”陈公公立于周昊身后苦苦相劝。
“今年的雪为何下得如此早?”周昊手握成拳,他虽在发问,却仿佛早已了然于胸。
他的眉眼长得与周乐极像,柳眉敛翠,杏眼秋波。
“去岁冬日是瘟疫,今夏是旱灾。这初雪下得也比往年要早。一年到头,频生祸事。”他忧愁地道。天灾人祸,他一样都没避开。
“陛下莫要忧虑。瘟疫与旱灾已经解决,大雪也未必成灾,只是要早做防备。”陈公公安慰道。
“防备?”周昊眉梢一挑,愤恨地道,“朕如何防备?朕手里有一兵一卒吗?”
陈公公扑通跪地:“老臣愿意为陛下——”
“莫说了。”周昊打断他,“朕知道你是个忠心的。”
陈公公抬首,偷偷打量周昊脸色,斟酌片刻道:“长公主殿下是陛下的亲姐姐。等陛下成年,殿下自然会把兵权交予陛下。”
“呵。”周昊轻笑。在权力面前,有谁的人性不会腐朽呢?
他朝着空中伸出手,纷扬的雪花飘落手心。他轻轻吹了口气,将雪花化作润雨。手握成拳,只觉得掌心潮湿。这世上,唯有抓在手中的才能算作是自己的。
雪大如席,能掩盖很多东西,包括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