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靠在他的肩上,握住他的手,还有些湿,拿过来,放在自己的腿上,捏着他的手指,顺势就把自己的手腕上的菩提子手串滚到了他的手腕上。
曹雪说:“我戴腻了,想买新的玩意儿带,这串给你了。”说出的话永远也是死要面子的。
赵年成的骨骼大,戴着就把一颗颗的菩提子撑了开来。曹雪摸了摸这几颗菩提子,人真是奇怪的,平时没信仰,出事儿的时候就突然有信仰了,这串菩提子是曹妈拿去开过光的,她戴着平顺了这么多年,便总希望赵年成也好点儿。
赵年成又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心思。
他问:“你怪我吗?”
曹雪说:“怪啊。”一顿,“你欠我太多了。”
我待你这么好,你便要记得还。
赵年成不说话了,低下头,脸埋在她的发间,把她搂紧了。
疯子这一进去,又出来了,重新被送去重症病房,病危通知书连下了两张,他还撑着一口气,就跟他带着残缺来到这个世上似的,但不打紧,一点也不影响他感知这个世界,或许他感知的世界是特别美好的,就算有人嘲笑他,嫌弃他,他也体会不出,就算小孩儿用泥巴砸他,拽着他跑,他也呵呵地乐着,觉得这是别人带他玩耍。
许是他太贪恋这个世界了,他太想活着了,他撑着一口气,但是撑不住了,凌晨,躺在重症病房里的他抢救无效,还是走了。
曹雪陪着赵年成一夜,许是赵年成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以至于他太平静了,走进去,平静地用白布遮住了疯子的脸。
曹雪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开阔的肩膀,走出去,让赵年成一个人呆着。
她靠在窗外,看着外头漆黑的天,忽然心头难过得紧。
生和死啊,多么寻常的事儿。
活着活着,一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
疯子被送去了殡仪馆,天都快亮了,赵年成送曹雪回家,曹雪看着赵年成,有些担心:“你要不要去我那儿睡一觉?”
赵年成摇头。
曹雪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又说:“有什么要帮忙地跟我说。”
“好。”赵年成答。
把曹雪送回家,已经是黎明天了,天气好得很,金芒芒的阳光已经透出来了,赵年成直接打了车,没回住处,却是去了城郊的公共墓地。
两旁的松柏仍旧青着,赵年成下了出租车的时候太阳已经亮在了半山腰,光辉一片,把赵年成的影子投在了前头,他往前走一步,影子跟着往前走一步。他走得慢,有点儿走不动了,停了一会儿,往前望,一排排冷冰冰的墓碑。
走到第六排,他寻到墓碑,立着看了一会儿,挨着墓碑坐下,点了根烟,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整个半山腰都像一片结实的胸膛,天上的云少,鸟多,飞下来,落在墓碑旁,跳一跳,一挥翅,又飞远了。
赵年成蜷着腿,抽完了一根烟。
墓碑上阴刻着“赵年成”,笔画刚劲有力。
他挨着墓碑坐着,说不出一句话,声音抖了抖,还是说了:“我对不起你……”说不下去了,哽咽了,这里没人,住着的都是死人,死人不会泄露秘密,他便是肯露出情绪的,他说,“我没照顾好他……”咬紧牙关,哭了。
头埋下去了,终于肯把脊椎弯曲了。
他坐了许久,太阳照着一片青松,在青松之中,在冷冰冰的墓地中,远远看去,他的身影也像是黑色的墓碑似的,一动未动。
从此,世界上再无一个疯子。
他受累来到人间走了一趟,终究还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