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挺操蛋的。
天色阴沉大半,空地上唯二的越野车纹丝不动。一白一黑,跟黑白无常似的。
光标在回复框内频闪,字母挨个往外蹦又被删得精光。在chatgpt帮助下,许颜总算编出一篇像样的小作文,字字恳切,希望事态能有所转圜。
对方回得很快,依旧言简意赅,翻译成中文便是:【许朝你好,该决定基于多方面考量。望见谅。】
许颜没法见谅,只觉事业运急转直下,眼下岌岌可危,搞不好连最后一期自然类节目都弄得虎头蛇尾。她深呼出毫无意义的烦躁,决定靠三寸不烂之舌最后一搏:【您好,方便通话吗?希望能给我一个阐述的机会。】
伴随“嗖”的一声,许颜边默读长串数字,边按下通话键。
对方开门见山,重述了邮件内容,语气清冷、句句不近人情。
许颜英语口语不错,恰到好处地拖长音节,切换升降调。可惜在外人听来,这番抑扬顿挫里难免夹杂几分夸大其词的虚情假意。
对方明显不买账,一再强调无法通融,并随口列举近期好几起事故,就差给她通篇阅读科普材料了。许颜轻声附和,几次试图插话。可惜对方哐哐输出,压根不给她可乘之机。
“Xuyang。”许颜忍不住打断,“我非常理解您对活动的重视程度和拍摄的担忧。这次团队特意派我一个人前来,目的也是想尽可能减少干扰。我会分清主次,优先完成志愿者任务,遵从安排,按时间段收集素材,绝不会打扰正常活动。”
语速有些快,显得略微咄咄逼人。许颜连忙调整语气,添了几分诚恳:“我有相当丰富的拍摄经验,也非常希望能通过镜头记录海龟培育过程的艰辛,号召更多人关注海洋生物保护,甚至扩大组织在全世界范围内的影响力。”
电话那端夹杂雨声和风声,仿佛和许颜耳边的有着相同频率。对方的呼吸声重重拍打话筒,许颜耐性静候,从长达数十秒的无声对峙里嗅到一丝反转气息,正要窃喜。
紧接着,一道闪电劈开云层。
许颜慌忙闭上眼,对方刚吐出的音节也戛然而止。
雷鸣震耳欲聋,配合闪电共同挑拨许颜的神经,扰乱了成年人该有的沉稳。突、突、突,源于心底的恐惧奔涌而来,冲断了思路。
同一时间,对方的回绝裹挟余雷声响,毫不留情地击中许颜太阳穴,“实在抱歉。如果你有意继续参与志愿者活动,我们诚然欢迎。”
许颜心神恍惚,再组织不出漂亮话,潦草收了尾。她懊恼地启动车,不停攥紧方向盘再松开,嗤笑自嘲:多大人了还怕打雷,没出息。
发动机轰鸣,车轮碾压出两行弯弯扭扭的路痕。旁边那辆车也调转方向,正要拐入高速。对方摆出让路的手势,许颜抬手感谢,随即重踩油门,溅出一路泥泞。
当时当下,世界被压缩成一个密封罐头。
头顶是黑黢黢的乌云,两旁高耸的山脉在视觉作用下不断向内挤压。前方是空旷潮湿的蜿蜒山路,后方呢?许颜瞥了眼后视镜。还好,不算孤单,至少还有辆车同方向齐驱,保持着安全车距。
越往市区开,云朵愈发削薄。两道彩虹猝不及防地挂在山顶,给原本苍白的世界添了几抹靓彩。
许颜总算缓过神,就近停在观景台,掐准时间拨通求助电话。
“哟,心有灵犀了。”游丛睿在那头轻笑,“刚上岸,准备问你到哪了。瞧见日出没?”
“嗯呐。”许颜轻快地应了声,“你种好珊瑚了?”
“今天主要是修复,天气不太好,刚在浅滩放置完人工鱼礁就赶回来了。”
游丛睿提及专业领域时总滔滔不绝。许颜认真倾听,不时职业病地回抛几个问题。然而奇怪的是,她明明拍过种植珊瑚的过程,竟无法在脑海里复原画面。
从小到大,她都有轻微想象障碍,以致视觉记忆极差。眼皮则是与世隔绝的最好屏障,因为闭上眼所有画面顷刻消失,连身边最亲人的模样都无法清晰显现。所以对她来说,忘掉一个人很简单,不回忆便好。
“许朝?”
“在!”
“想啥呢,一直都是我在说。”
“游老师。。。”进入正题前,许颜习惯性往嗓音塞满笑意:“得请你帮个忙。”
“跟我客气啥。”游丛睿烦她又玩虚头巴脑这套,“说吧,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