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达本身极其耗费心力和体能。每拍摄一部纪录片,许颜都感觉置身在镜头下,被迫向观众剖析部分灵魂。
节奏、配乐、视角、切入点,越享有故事的掌控权,越不可避免地触及内心深处。好在她有许朝这个名字当作颅内开关,帮忙划出该身份下的交际边界线。
“现在讲究流量变现!你得学会营销。”小姑娘分析得头头是道,“城里人过惯好日子,成天想去新鲜的地方体验诗和远方。我呢,干脆毕业后开个小红书账号,分享真正的牧民生活,再让特木奇搭几个蒙古包做民宿,肯定能吸引游客。”
“真正的牧民生活。”许颜揪出关键词,“完全不加滤镜?”
雅沐罕嘿嘿傻笑,吐了吐舌头,“那估计没人敢来。吃不好睡不好,满地虫子和粪便,彻底幻灭了。”
“总有人想体验原汁原味。”
“哈哈哈,原汁原味就是屎臭味,那可不行。话说回来,朝姐你多发点旅游照片呗,立个潇洒酷炫的人设!肯定kuku涨粉。”
立人设。。。许颜淡笑没接话,她的人设已经够多了。
家人眼中的乖乖女,老板的听话工具和KPI王者,同事们认定的工作狂、缺觉怪和野生动物爱好者。
还有吗?
哦,还有那个名叫朝朝的小女孩。蛮横、霸道不讲理,生气时爱咬人胳膊,伤心了则不管不顾地嚎啕大哭。情绪外露,爱憎分明,偶尔扭捏拧巴,时而作精矫情。
一圈数下来,果然条条不讨喜。幸好她早被锁在地下室,不见天日。
晌午的风热烘烘的。
好几日没下雨,头顶飘来的薄薄乌云成为吉相。
雅沐罕兴高采烈跑出羊圈,仰头望天,“我们下雨的时候都不敢撑伞,怕雨生气跑了。”
雨水顺着头皮流淌,冰冰凉、痒丝丝。雅沐罕乐得不行,“太好了,真下雨啦!”
她张开双臂迎风跑,任由雨水打湿刘海,绕一大圈后停在许颜面前,面颊红扑扑的,“朝姐,明天我们出门捡白蘑吧!清炒白蘑,鲜掉眉毛!”
“好啊!”许颜受到她的感染,夸张地手拢起小喇叭回应。
雅沐罕弯眼笑,拖拽许颜的胳膊,邀她共同享受大自然的酣畅淋漓。许颜第一次主动淋雨,来不及捋一撮撮的湿发,顿觉浑身也冒着傻气。
“朝姐!跑起来!待会冲个热水澡,忒舒坦!”
“好!跑起来!”
她俩绕着砖房跑,雅沐罕唱歌,许颜配合哼唱不知名的曲调。
雨珠溅湿干涸土地,酝酿出青草香气。雅沐罕嫌不够,朝天大喊:“雨再下大些,再大些!”
二楼的周序扬在睡梦中听见喊叫和笑语,蓦地坐起。玻璃水蒙蒙的,他推开窗户,一眼看见雨中慢跑的许颜。
笑脸嫣然,强势霸占视野中心,略显突兀地脱离背景图层。景中人不在意地甩甩头发,露出饱满的前额,凸显五官的精致。
而那对梨涡,既陌生又熟悉。
周序扬缓慢闭上眼,从一默数到十,再睁开时只见人已倒退跑远,傻不愣登地朝天扬挥手臂。他不由自主定格住这个瞬间,放大图片直至人脸完全模糊,心安理得地锁屏:草原的雨景别具风格,人不过是误入其中的点缀罢了。
许颜浑身湿透,连打好几个喷嚏。雅沐罕坏笑眨眼:“打喷嚏是有人在想你。”
“这人真不厚道。”她话说一半又连打两个,“这哪是想我啊,分明是盼着我感冒。”
许颜痛痛快快淋了场雨,洗完澡后便窝在蒙古包里喝奶茶、吃奶豆腐。萨日盖的手艺堪称一绝,做出来的奶豆腐不油不腻、酥柔溢香,是别处品尝不到的美味。
雅沐罕跑累了,四仰八叉枕着萨日盖的大腿,边陪许颜聊天,边懒洋洋跟特木奇招手:“快去快回,晚上等你回家吃晚饭。”
特木奇又扔了两块奶豆腐进嘴,毫不见外地当众亲吻萨日盖的额头,“真香。”然后捏捏雅沐罕的脸蛋,“我家丫头越长越俊俏。”
“孩子们都看着的。”萨日盖脸一红,手肘往外拐着人,“趁雨刚停,赶快赶羊仔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