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风忽从四面八方而来,冷冽嗖嗖。许颜抹去残留的泪痕,“萨日盖怎么没回来?”
周序扬胸前空了大块,随手捋平胸口那块皱巴巴的布料,“她留在医院办手续。说晚上草原危险,托我回来照看雅沐罕。”
“她一个人行么?”许颜刚问出口便自言自语地答:“萨日盖那么坚强,肯定行。”
周序扬睨着她泛红的鼻尖,“你呢?还好吗?”
许颜低着头,“太突然了,正常人都没法接受。我现在最担心雅沐罕。”
周序扬下巴点点蒙古包,“睡了?”
“哭累了,睡会也好。”
周序扬扯起裤腿坐下,生起一团篝火。许颜望着蒙古包旁成垛的方块草,不禁想起正午时分,特木奇为冬季做准备、忙前忙后的身影。
“萨日盖说特木奇上个月刚过五十四岁生日,家里的羊昨夜遭突袭,这么巧,今天出门的也是五十四头。”周序扬掏出张折叠的纸,递到许颜手上。
她展开一看:生日蛋糕,54,羊群,闪电外加萨日盖的眼泪,简单几笔勾画出世事无常。
“我们那迷信的说法,男人54岁是个坎。坎,你能听懂吗?”
周序扬点点头,无端涌起和她说中文的冲动,紧接想起心理医生的嘱咐:如果记忆和语境连在一起,就别轻易弄混淆。
许颜继续自说自话,“以前听老人家说,总觉得荒谬。”
高勇斌四年前正好五十四,老人们大操大办,请高僧念经积功德、除晦气。结果不知是巧合抑或怕什么来什么,那年他祸事不断:在工厂摔断腿、回家路上遭遇三连撞车祸,走大街上好端端被人痛揍一顿,以致胃出血住院。
当时高恺乐气得不行,撸起袖子要找人干仗,被许文悦硬生生拦下,只说交给警察解决。
解决了吗?
许颜没打听到后续,尤记得高奶奶心疼得成天在家烧香抹泪,求菩萨保佑儿子能顺利熬过大坎。
“现在呢?”周序扬迟迟没听见下文,“信了54岁是个坎?怕了?”
“不怕。”
在今天之前,许颜经历的多是生离,对死亡倒没有太多畏惧。
小时候的“不怕死”是一种倔强和赌气,赌那个人会不会回来,赌她能不能克服对水的恐惧、学会游泳,顺便打破算命先生的咒语。
成年后的“不怕死”则是对生命的迷茫。活着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如果无法拥有人生的掌控权,喜恶也无人在意,甚至连唯一信赖的小伙伴都能消失不见,那她是不是也可有可无?
她钻进牛角尖长达数十年之久,到此刻幡然醒悟:或许不用较真自己对别人的意义,不妨活得再自我些。就像特木奇说的:“要像草原的鹰那般活着,可以顺应风向,但必须由自己决定方向。”
风势渐大,几次差点熄灭火种。
周序扬调整坐姿挡风,添了几小把枯草。许颜和他面对面而坐,视线呆滞地随火影临摹轮廓,一遍又一遍,直到每次眨眼都能幻现俊朗的脸。
她没来由地嗤笑,对方循着动静抬眼。四目相接,许颜环抱双膝,罕见地提了件旧事。
“我第一次吃火龙果,误以为便血快死了,躲家哭了三天。”
那年她七岁,在母亲敦促下吃完整个火龙果,希冀那个丑兮兮的东西能有通便奇效。她坐在马桶上龇牙咧嘴,解决完人生大事,欣赏战利品时傻了眼:红彤彤的粪便,骇人、扎眼。
血。。。她脑袋嗡嗡的,我居然拉了血。。。
她在家人期盼的目光中走出厕所,咽下荒唐的事实,只敷衍说拉出来了。回到房间,她第一时间百度血便原因,抛开痔疮、肛裂,自我诊断为「消化道肿瘤」,恶性的那种。
晴天霹雳的震撼盖过通便的喜悦。她没敢跟家里人说,辗转反侧整夜,抹黑起床写了封遗书。
眼泪簌簌落在草稿本上,晕糊了字迹。
她边哭边写边读出声,至今仍记得「财产分配」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