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擦着西山尖,杏花村的土路上就涌来一群扛着锄头、挎着竹篮的人,全是刚下工的庄稼汉和婆娘,说说笑笑的声儿能飘出二里地。
就在这热闹劲儿里,一道晃眼的身影从村口那头走了过来——藏青色的卡其布褂子熨得笔挺,裤脚扎得整整齐齐,脚上还蹬着双亮得能照见人影的黑色皮鞋,走在满是黄土的路上,步子迈得又大又稳,活像城里来的干部。
刘大菊正跟隔壁的李婶唠着“谁家自留地的白菜长得好”,眼角余光瞥见这身影,先“哟”了一声:“这是谁家的阔气人啊?穿得这么板正,可惜了这张脸——尖嘴猴腮的,配不上这身衣裳。”
说着就眯起眼往前凑了凑,等看清那人眉眼间的熟悉劲儿,嘴里的话猛地顿住,手指着人就喊:“哎!这不是淑芬家的二狗子吗?!”
她这一喊,周围的人都停了脚,七嘴八舌地围过来。
有人揉着眼睛确认:“还真是赵二狗!他不是进农场改造了吗?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你看他穿的,莫不是在农场发了财?”
议论声里,有眼尖的瞥见人群末尾,张淑芬正挎着空篮子往家挪,连忙朝她喊:“淑芬!快来看!你家二狗子回来了!”
张淑芬这阵子总被村里婆娘拿“儿子在农场”的事调侃,这会儿听见这话,只当又是玩笑,头也没抬就往地上啐了一口,声音里带着火气:“呸!你们家儿子才回来了呢!少拿我寻开心!”
可她话音刚落,人群里就传来一道又粗又亮的喊声:“娘!我真回来了!”
张淑芬的脚猛地顿住,这声音……怎么跟她家二狗子一模一样?她颤巍巍地抬起头,枯瘦的手扒开围着的人,一步一步往前挪。
等看清那穿卡其褂子的人真是赵二狗时,她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扑过去抱住儿子:“二狗!你可算回来了!娘还以为……”
赵二狗也红了眼,拍着娘的背:“娘,我没事,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嘛。”
张淑芬挣开他,伸手摸着他的脸,又捏了捏他的胳膊,心疼得直抹泪:“瘦了!都瘦了!娘这就去镇上给你割肉,买二斤五花肉,咱炖着吃,好好补补!”说着就拉着赵二狗往家走,又回头跟围观的人摆着手:“让大伙见笑了,我先带娃回家了!”
安顿好赵二狗,张淑芬揣着家里仅有的几块钱,脚步轻快地往镇上赶。
赵建国在屋里睡觉呢,听到自家婆娘的声音探头看了眼,见是赵二狗回来了,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是眼底的开心也是藏不住的,他没问为啥儿子提前回来了——只当是张淑芬偷偷给农场送了东西,才让儿子提前回来的。
他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屋,倒了杯红薯酒,喝两口就躺炕上睡了。
赵二狗在院里转了两圈,看着村里熟悉的土房、歪脖子树,眼里的热乎劲儿渐渐冷了下来。
他摸了摸兜里领导给的几百“奖励钱”,嘴角勾起一抹阴笑——郑晓蔓那个女人,当年害他进农场,这笔账,该算算了!他一定要让她好看,让她知道得罪自己的下场!
知青点里,郑晓蔓正端着碗玉米糊糊,刚喝了一口,就听见外面有人说“赵二狗回来了”。
她手里的碗“哐当”一声砸在桌上,糊糊洒了一地。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双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青——是赵二狗!他怎么回来了?当年她鬼迷心窍,想让他害周禾,结果反被他……现在他回来了,会不会来找自己算账?她越想越怕,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坐在旁边的刘招娣看出了她的不对劲,放下手里的窝窝头,伸手轻轻握住郑晓蔓的手。郑晓蔓的手冰凉,还在不停颤抖。刘招娣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放得轻柔:“别怕,有我呢。他刚回来,未必会马上找你,先稳住。”
可郑晓蔓的身子还是抖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真的后悔了,当初不该对周禾有坏心思,更不该招惹赵二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