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补充兵,从后方调上来的。
黑头髮,眼窝很深,一看就不是中西部那拨人。
他背著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行军的时候叮叮噹噹响,有人问那是什么,他说“手风琴”。
“你会拉?”
“会。”
“拉一个听听?”
“长官不让。”
晚上点名之后,那二十三个人围成一圈,他坐在中间,从布袋子里掏出那架手风琴。
琴箱上有磕碰的痕跡,风箱的皮革边角磨白了,但键钮还是亮的。
他拉了一首曲子。
雷文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调子很慢,又有点儿晃,像喝醉了走路。
但挺好听,那二十三个人听完,都喊“再来一个”。
他笑了笑,又拉了一首,这回快一点,很跳跃。
雷文坐在圈子外面,离著三四米远听著。
他看见那人的手在琴键上动,左手按著那些小圆钮,右手在键上滑,风箱一开一合,呼啦呼啦的。
拉完第二首,有人递过去一支烟,他接过来,没点,夹在耳朵上。
“你叫什么名字?”
“文斯。文森佐·里奇。”
“义大利人?”
“纽约人,我爸是义大利人。”
雷文把笔记本收起来,躺回铺位上。
那边还在说话,还在问“要不要再拉一个”。
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雷文知道什么叫“正確的防空姿势”了。
排长让他们演练夜间空袭紧急疏散,就是听见哨声立刻趴下,往最近的掩体滚。
雷文练了三遍,排长说他姿势不对。
“不是这样趴,是这样趴。”排长趴下去给他看,“你趴那么高,等著吃弹片?”
雷文又趴了一遍。
“还是不对。你——算了,就这样吧。”
收操的时候有人从他身边走过去,嘟囔了一句“农学院的”。
声音不大,但雷文听见了。
他没吭声,假装在拍膝盖上的土。
那天晚上空袭真的来了。
哨声响起的时候雷文刚躺下。
他翻身跳起来,往帐篷外面跑,外面已经乱了,远处传来闷响,不是打雷,是爆炸。
他跑了几步,想起排长说的“往最近的掩体滚”,可是掩体在哪儿他看不清,到处都是黑的,只有探照灯的光柱在天上扫来扫去。
他趴下了。
趴在一片空地上,旁边什么都没有。
他趴在那儿,心跳得比爆炸还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