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到东墙根第三块青石前,运力于掌,按照呼衍陀暗示的方位,用力一推一扭。青石果然微微松动,再用力,竟被挪开了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缺口!后面是一个黑黢黢的、散发着浓重霉味和污水气息的洞口,正是废弃的排水道。
他毫不犹豫,侧身钻了进去,然后从里面将青石尽量恢复原状。排水道内狭窄、湿滑、污秽不堪,但他此刻顾不得这些,凭着感觉和一点微弱的气流方向,在黑暗中艰难爬行。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隐约看到一点天光,还有哗哗的雨声。出口被破烂的木栅和杂物堵着,他奋力推开,冰冷的雨水立刻劈头盖脸砸下来。
他钻出洞口,发现自己身处刑部大狱高墙外一条偏僻肮脏的后巷。暴雨如注,四下无人。他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剧烈地喘息着,雨水混合着污水从他身上流下。
他摊开手掌,那枚“苍狼令”静静躺在掌心。
彻底的背叛,与过去的决裂,从此成为故国的敌人,成为江湖正道口中的“奡狗”、“汉奸”。冷歧、卢天辰、张沉阁……所有那些他曾并肩作战、信任尊重的人,都将视他为仇寇。
心中一阵剧烈的绞痛,不是后悔,而是一种被命运粗暴撕裂的钝痛。但他很快压下了这丝软弱。后悔?他有资格后悔吗?是顾峻峰的背叛、朝廷的构陷、狱卒的凌辱、以及……那遥不可及的“公道”和终究不属于他,只能如此。
顾峻之先是潜入一家富户里拿了几件衣服换好,然后往盈丰镖局去了,他需要准备一些东西。
其他朋友是不能找了,他想起了自己信得过的手下刘思俊。
到了他的家,敲响了门。
“嚓”的一声轻响,刘思俊的脸此刻却写满了惊惶、担忧和一种如释重负般的激动。他穿着家常的深色棉袍,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从睡梦中匆忙起身。
“总镖头!您……您回来了!”刘思俊上下打量着顾峻之,看到他浑身湿透、衣衫褴褛、形容憔悴却眼神锐利如刀的模样,眼眶瞬间红了,“老天有眼!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您是被冤枉的!”
“我是越狱出来的。”顾峻之按住他激动得微微发抖的肩膀,声音冷静得可怕,“我需要你帮我!”
“义不容辞,总镖头,你需要什么?”
“先跟我聊聊最近的事情吧。”
“外面乱得很!淮水那边打得凶,郭亢将军听说很吃力,城里人心惶惶,粮价一天三涨,不少大户都在偷偷往南边运家当。官府现在主要精力在城防和弹压乱民,您越狱的事,估计天亮后肯定全城戒严搜捕!”
“镖局如何了?”顾峻之心里还是有些难舍。
“镖局……”刘思俊脸上露出痛心疾首和愤懑的神色,“顾峻峰他……他把持了!您出事第二天,他就拿着那些所谓的‘证据’和您的‘认罪书’,逼着老镖头……逼着老爷子当众宣布,由他暂代总镖头之位,清理门户!”
“老爷子……信了?”顾峻之声音发涩。
“老爷子一开始死活不信,气得吐血,要亲自去刑部理论。可顾峻峰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几个‘证人’,一口咬定亲眼见过您与奡人密使接头,还有……还有说您在北方走镖时,就私下贩卖朝廷禁运的物资给奡人牟取暴利……老爷子本来年事已高,身体就不太好,被这么一气一激,当时就晕过去了,现在还在后宅卧床不起,由顾峻峰安排的‘贴心人’照顾着,我们这些老人想见一面都难!”刘思俊咬牙切齿,“依我看,老爷子不是全信,是没办法!顾峻峰这畜生,不知道暗中勾结了朝中哪些人,手眼通天,把证据做得铁板一块,又用老爷子的安危和镖局上下几百号人的饭碗相威胁……老爷子为了镖局不倒,为了大伙儿还能有条活路,恐怕……恐怕只能暂时忍了。”
顾峻之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接着说。”
“顾峻峰上位后,凡是以前跟您走得近的、对他有过微词的镖头、管事,要么被寻个由头打发到最偏远、最危险的分号去,要么就被架空,夺了权。他把自己的亲信、还有那些溜须拍马、见风使舵的家伙,全提拔上来。现在总号里,还能说上点话、心里还向着您的老人,不多了,我是因为手里有几个重要的镖,现在还离不开我,早晚我也会被派到穷山僻壤里去。”
“嗯……这样吗?”顾峻之心灰意冷。
“总镖头,你能洗脱冤屈,重新掌控镖局吗?”
顾峻之不能把自己北上的消息告诉他,只能摇了摇头,“这件事以后再说,我先保住性命。,我需要你帮我做几件事。”
“总镖头您吩咐!赴汤蹈火,我刘思俊绝无二话!”刘思俊斩钉截铁。
“给我准备一些东西。”顾峻之语速很快,“干粮、水囊、火折、食盐、伤药、一把趁手的短刀或匕首、一套不起眼的平民衣物、一些散碎银子和铜钱,不要官银,最好有北地能用的。还有……淮水以北,直到幽云十六州一带的简要地图,标注官道、小路、关卡、河流、以及我们镖局有过联络的、可能还算可靠的沿途客栈或歇脚点。”
刘思俊用心记下:“这些库房暗格里都有备用的,我这就去取!衣物和银子我房里就有现成的。”
拿到东西后,顾峻之用力握了一下刘思俊的手,然后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侧门的阴影,轻轻拉开一条缝隙,闪身出去,消失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雨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