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紫菀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可我……我还不知冷大哥他对我……是何感觉。况且,我是女儿家,怎好对男子……”
顾峻之闻言,不由朗声一笑,摆手打断了她:“这便是我们不如古人的地方了。你且看《诗经》里,《静女》之俟我城隅,《溱洧》之赠之以芍药,《褰裳》之‘子不我思,岂无他人’,乃至《摽有梅》之求士迨吉,哪一篇不是女子磊落坦**,倾诉情肠?心意真挚,何须拘泥于是男是女?”
他见荆紫菀怔怔听着,脸上红晕未退,眼神却若有所思,便不再多言,只温和道:“好了,这些话,你放在心里想一想。我们该动身了。”
二人到了设伏的地点,顾峻之取出早已备好的花白假须粘上,又打碎一枚鸡蛋,将蛋清均匀涂抹在脸上,待其干涸紧绷,顿时显得苍老了许多。接着,他从行囊中取出两套打满补丁的粗布旧衣,将女装递给荆紫菀,“换上吧。”
两人换好装束,顾峻之又找来一根长竹竿,挑起一面写着偌大“酒”字的破旧布幡,再用一大块肮脏的油布将那车“军粮”盖得严严实实,仅在一旁摆开几坛劣酒。
荆紫菀看着这番布置,笑道:“以此法隐藏真正的‘军粮’,果然巧妙。”
顾峻之一边整理着酒摊,一边解释道:“我常年走镖,深知‘财不露白’的道理。有时看似笨拙的伪装,反倒能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无论是山贼路霸,还是别有用心之徒,大多瞧不上这等寒酸模样。”
待到午后,一队奡军运粮车果然沿着山路逶迤而来。兵卒们远远望见那迎风招展的“酒”字,顿时眼冒绿光,一窝蜂涌上前来,二话不说,抱起酒坛便痛饮起来。
顾峻之扮作的老翁,颤巍巍地上前,拉住一个看似头目的人,操着浓重的口音哀求:“军爷……军爷行行好,这酒是小老儿一家活命的指望啊,您多少赏几个铜板吧……”
那军官不耐烦地一把将他推开。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奡兵更是飞起一脚,将顾峻之踹倒在地,骂骂咧咧道:“老不死的!爷爷们喝你的酒是看得起你!再敢聒噪,一把火烧了你的破摊子!”
顾峻之就势“哎呦”叫着,连滚带爬地逃开。荆紫菀扮的老妪也赶紧用袖子遮住脸,跟着惊慌跑远。两人躲到一块大石后,回头望去,只见那些饮了酒的奡兵,不出两刻钟,便一个个东倒西歪,瘫软在地,鼾声如雷。
顾峻之这才直起身,拍去身上尘土,笑道:“荆姑娘,你这迷药,果真厉害!”
荆紫菀也松了口气,俏皮地耸耸肩:“比不上顾大哥你演技精湛,诡计多端。”
顾峻之拱手,眼中带着笑意:“彼此彼此,承让承让。好了,闲话少说,速速办正事。”两人迅速返回,从藏匿处推出那车“火米”,利落地与奡军粮车中一车真粮调换,随后迅速收拾摊子,隐入山林,往山中据点返回。
当他们回到山中,发现冷歧、卢天辰、列不器三人早已归来。
列不器一见他们,立刻用肩膀撞了撞顾峻之,挤眉弄眼道:“顾大哥,荆姐姐,我们可就等你们了。”
顾峻之坦然一笑,摆手道:“已经够快了,我们可是三日便往返了。”
冷歧看向荆紫菀,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荆姑娘,不是说好了,你身为医者,留守后方策应便可,为何又亲身涉险?”
荆紫菀却不服气地撇撇嘴,反将一军:“冷大哥,你还来说我?每一次你都只身犯险。”
卢天辰见状,笑着出来打圆场,拍了拍手道:“好了好了,既然大家都已平安归来,并且成功调换了军粮,便是大功一件。”他转向列不器,问道,“列少庄主,却不知你这‘火米’,需等多久方能见效?”
列不器略作思索,答道:“此米接触空气后,内部便会缓慢变化,产生热力。等到奡人把米从袋子里取出,倒入粮仓之后,便会接触空气。”
“依我推算,多则三日,少则两日,必然自燃。”
冷歧想到一事,追问:“若四路粮仓起火时间不一,岂非给了奡人分头扑救的机会?”
列不器却自信地微微摇头:“冷大哥多虑了。此米对温度变化极为敏感。只要有一处粮仓率先起火,周围温度骤然升高,其他仓库中的‘火米’受此热力激发,燃烧速度便会急剧加快,几乎是同时发作。如今正值干燥冬季,效果只会更著。”
“原来内有如此玄机,那我便放心了。”冷歧闻言,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卢天辰舒展了一下因连日奔波而略显僵硬的身体,开口道:“此间大事已了,我也该返回洗剑山庄了。诸位兄弟,多多保重。”
顾峻之讶然:“卢大哥不与我们一起回金陵,喝顾大哥的喜酒了么?”
卢天辰洒脱一笑,摇头道:“庄中事务繁杂,已耽搁许久。看来这杯喜酒,我是无缘品尝了。烦请诸位代我向顾大哥与刘姑娘转达贺喜之意。我北上途中,算来正当三日之期,应能望见那粮草燃烧的冲天火光,届时便在心中与诸位遥相庆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