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借着阴影,小心翼翼地向山下摸去。
眼看就要离开长青谷的范围,前方小路的尽头,一个清癯的身影负手而立,仿佛已等候多时——正是荆方芥。
月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出喜怒。
三人的脚步顿时钉在原地,心沉了下去。
“父亲……”荆紫菀脸色发白,上前一步,将冷歧和列不器挡在身后,“不关他们的事,是我求他们帮我的!”
冷歧却轻轻推开荆紫菀,上前一步,对着荆方芥深深一揖:“荆前辈,此事皆因我而起,您若要怪罪,冷歧一力承担。”
荆方芥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冷歧身上,冷哼一声:“承担?你拿什么承担?就凭你现在使不出武功的身子?”
冷歧抬起头,目光坦**,声音在夜色中清晰而沉凝:“晚辈不敢。晚辈只是想恳求前辈,给荆姑娘一个践行医道、无愧于心的机会。”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深切的痛楚与追忆,语气也变得格外沉重:“晚辈幼时,家乡也曾遭战火荼毒。我亲眼见过,伤兵无人救治,在泥泞中哀嚎至死;也见过百姓流离失所,病饿交加,如同草芥……那时,我多么希望身边能有一位像荆姑娘这样的医者。”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的父亲……他一生耿直,却最终未能护住想护之人,含恨而终。他生前对我说,男儿立于世,但求问心无愧,力之所及,当仁不让。荆姑娘有此仁心,更有此能力,她想去拯救那些正在经历我曾经历过痛苦的人……这份心意,何其珍贵。前辈您悬壶济世,当知‘医者仁心’四字,重逾千斤。将她强留于这看似安全的方寸之地,或许能护她一时周全,却可能让她抱憾终身。这与……这与当年我父亲无力回天的憾恨,又有何异?”
这一番话,尤其是最后关于其父的剖白,带着血与泪的重量,击中了荆方芥。他沉默地看着冷歧,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中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真诚,严厉的目光渐渐缓和,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转向脸色苍白的女儿,走了过去,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裹,塞到荆紫菀手里。
“这里面是一些珍稀的药材和军中救急的医书,以前我没有好好教过你兵器造成外伤的病症,回去之后好好看看,肯定能用得上。”
荆紫菀不敢置信地看着父亲。
荆方芥抬手,轻轻为女儿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鬓发,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他的目光深沉,最终,用只有父女两人能听清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菀儿,走吧。去做你想做的事,去救你想救的人……但是,记住为父一句话——”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一旁的冷歧,随即紧紧盯着女儿的眼睛,语重心长:“兼济天下的时候,也要考虑自己的事情,谁才是你真正心之所系、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人。莫要……错过了。”
荆紫菀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父亲话语中那未尽的深意,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一下子抱住了自己的父亲,失声痛哭了起来。
“好了,好了,今晚可以看出,他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但最后的结果如何,还得看看你们会不会有缘分,晚上赶路,小心一些。”
荆紫菀点了点头,与冷歧、列不器一同,转身投入苍茫的夜色之中。
荆方芥独立风中,望着三人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显得有几分孤寂,但那挺直的脊梁,却仿佛也卸下了一些重负。
回金陵的路上,依旧是列不器驾着马车。
冷歧和荆紫菀并肩坐在车内,见她神色郁郁,便轻声问道:“荆姑娘,怎么了?”
荆紫菀因为刚才分别时的话语,心绪有些不宁,“没什么,冷大哥,我就是觉得自己很不孝,太任性了,明明都已经长大,却还要让父亲为我操心。”
冷歧微微颔首:“可你也不是被养在笼中的金丝雀,你是凤凰,合该翱翔九天,照亮一方天地。”
荆紫菀闻言,终于展颜一笑,侧头看他:“冷大哥,这还是你第一次这般夸我呢。”
冷歧怔了怔:“是吗?我记得……之前也夸过你不少次。”
“许是冷大哥只在心中夸我,我没听见。”她眼含笑意。
冷歧不由失笑,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荆紫菀看着他,神色认真起来:“冷大哥,白天你对父亲说,让我留在长青山……那时我心里很难过。我觉得,你好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冷大哥了。”
冷歧温和地笑了笑:“怎么可能呢!你冒着被荆前辈责罚的风险,执意带我回山治伤,我怎会真的丢下你不管,自己一走了之?那也太不够江湖义气了!”
荆紫菀点了点头,目光柔和:“所以我一直相信,你一定会来的。”
正在外面赶车的列不器忍不住插嘴:“应该说‘我们’会来!荆姐姐,你就这么小看我吗?”
“行行行,哪次都少不了你。多谢你了,列少庄主。”荆紫菀笑着应道,转而看向冷歧,“不过冷大哥,我确实觉得,你这次下山之后,性子开朗了许多。从前你总是板着脸,心事重重的,如今竟也会开玩笑了。”
冷歧唇边浮起一丝浅淡却真实的微笑:“因为……你们是我难得遇到的朋友。与你们在一处,自然觉得亲近。”
“冷大哥,你这话太肉麻了!”列不器在外面夸张地大叫。
冷歧眼底笑意更深,扬声回道:“赶好你的车吧。”
夜幕下,马车里回**着三个年轻人爽朗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