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她知道你是谁吗?”妈妈问,“我是说,你和你哥的关系。”
王舒羽摇摇头,“我暂时还不准备告诉她,省的节外生枝。”
“那你准备还问她什么?”
“哥哥当年不是去北姜跟她见过一面吗?”王舒羽说,“我就想知道当时的情况,还有当时她和哥哥通信,哥哥在信里都写了些什么。”她寻求肯定一样地看着妈妈,“多知道一点,总是好事吧。”
妈妈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吃饭吧。该凉了。”
王舒羽最后一次见到哥哥,是二零零零年的元旦。元旦前一天的夜里,哥哥突然带了一个女孩来家里,说是他的朋友。她说女孩家在外地,趁着过节来这边玩两天。他不敢把女孩安置在爸爸家或者奶奶家,怕被骂,只能先来这里。妈妈虽有微词,但哥哥不常回来,而且又是过节,更不想当着陌生人的面训他,于是只能硬着头皮答应。好在那个跟哥哥一起来的姑娘很有礼貌,妈妈做饭的时候会去帮忙,吃完饭还会主动收拾桌子和碗筷。晚上,哥哥睡沙发,王舒羽和那个女孩还有妈妈就一起睡在里屋的大床上。
元旦过完的第二天,俩人离开,出门的时候哥哥说要送那女孩去车站,可走了就再也没回来。后来用公用电话给家里的座机打了电话,说会直接回奶奶家。
妈妈在电话问他那个女孩到底是干嘛的,哥哥说以后会跟她解释。
妈妈又问:“怎么大过节的突然跑过来,你爸那边怎么办?”
哥哥笑着说:“怎么,你不喜欢我陪你过元旦啊?”又说,“和我爸吵了一架,他找了个对象,我不喜欢。他打了我一巴掌,我就跑了。”
妈说:“那你过来找我你爸知道不?”
哥哥说:“他应该能猜到。”
妈妈又嘱咐他,“有什么事好好跟你爸说,再过两个礼拜你就该过生日了,到时候你别忘了过来,我做好长寿面等你。”
哥哥说好,然后挂了电话。
可却等来了警察。
离哥哥离开也就过了大概一个星期,片警带着外地口音的警察找来家里,问起关于哥哥和那个女孩的事,话说到一半,久久未曾露过面的爸爸不知道从哪蹿了出来,当着警察的面就扇了妈妈一个耳光。
那一天在王舒羽的印象里是混乱不堪的,她缩在墙角里,惊恐又迷惑地望着眼前的一切。记得最清楚的,就是当时妈妈那惊讶又悲痛的神情。
妈妈捂着被爸爸扇肿的脸,嘴一直张开,身边的警察死死地拽住了咆哮着还想再扑过来的爸爸,妈妈只是呆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直到最后,听清楚了爸爸哭嚎着说出来的话时,才终于发出一声动物般的哀嚎。
“王新丽!你这个丧门星啊,你真的是害得我家破人亡了!”爸爸哭喊着,“辉辉偷偷来看你也就算了,你留他在这里住也就算了,人还没留住,还让他跑了,你说你能干啥?辉辉死了!辉辉死了!我也不活了!”爸爸哭到五官扭曲,眼泪和鼻涕混成一团,挡在他的脸面前,像是一块模糊的毛玻璃,王舒羽自此以后很的长一段时间里都记不清他的面貌,以至于在他的葬礼上,上了高中的王舒羽见到相框里父亲的遗像,还忍不住在心底想,原来他不咆哮,不痛哭的时候,是长这个样子啊。
去外地上大学前的那个暑假,王舒羽第一次开诚布公地跟妈妈谈起了关于哥哥严智辉的事,关于离婚的事。妈妈说,离婚是因为她听信了别人的话,没商量好就拿着家里的钱去炒股,结果全都赔进去了。
“你爸怎么样都不肯原谅我,非要离婚不可。其实当初他没什么钱的时候,我们也过得挺好。后来厂子不行了,他自己出去当个体户,挣了点钱,就狂起来了,在家里像指挥仆人一样地指挥我。所有的事,无论大小,我都只能听他的,一点自己的意见都不能有,否则他就要拍桌子骂人。我也是咽不下那口气,想证明给他看。也是太莽撞,运气也太差。把他辛苦倒腾买卖挣来的钱算是都给赔进去了。”
离婚后,哥哥跟了爸爸,因为不能陪在他的身边照顾一日三餐,也没有钱给他,所以妈妈总是觉得亏欠了他,在他跟前说话也总是少了一些底气。
“他带那女孩子来,我也生气,觉得怎么这么早就谈恋爱,还带人回家,传出去像什么样子,跟社会上的小流氓一样么!我当时想细问你哥的,但一直没找到机会,我也不想当着那女孩的面子让你哥下不来台。而且我看他们那样子,又不像是在谈恋爱,也许真的就像是你哥说的那样,就是普通的朋友。”妈妈深深地叹气,“当时应该好好问问他的。”
“那女孩叫什么?”王舒羽问。
“她说她叫小薇。她白白净净,挺有礼貌的,我对她的印象倒是不差。”
哥哥的死最后被定性为自杀。至于他为什么要自杀,没有确定的说法,仅仅是猜测,一是他早就想死,于是和同样活够了的小薇一起跑到外地,这也就解释了他们为什么要去云昌。哥哥一直都很喜欢大海,爸爸以前也总说等他攒够了钱,就要去云昌那边做生意赚大钱。可这个说法的问题是,为什么最后哥哥死了,小薇却没死,她手上腿上的绳子又是谁绑的?
第二种说法是哥哥是畏罪自杀的。他出于某种阴暗的目的,带着小薇去了云昌,绑了她。小薇趁他不在的时候自己逃了出来,他回来后发现小薇逃走,自知难逃追责无法面对,于是选择跳海自杀。
从日后的反应来看,王舒羽觉得,他们身边的大部分人都是更相信第二种说法的。恐怕就连爸爸也是。哥哥死后,他一蹶不振,勉勉强强地熬着,等着警方那边有什么新的发现,能给自己一个说法,可什么也没等来。
妈妈倒是去找过警察,她带着王舒羽去过几次云昌,可每次去,结果都一样,人家警察已经解释地很清楚了,当年绑住小薇的绳子又被他们送去做了检验,上面并没有发现任何人的指纹和血迹,这不能排除犯罪嫌疑人在作案时戴着手套。他们说,除非有了新的证据,否则没法重启调查。
妈妈还想去北姜,去找找那个小薇。可是警方拒绝向她透露小薇的地址。没辙的她跑到爸爸那边,想向他要一封笔友寄给哥哥的信。她说自己可以按照上面的地址自己找过去。可爸爸不给,他气鼓鼓地说,信早就都交给警察了,他自己也不记得那上面的回信地址。
他说:“你现在找,有啥用?你早干啥去了?如果不是你当初逞能赔光了钱,我现在早就送辉辉去国外上学了。大小伙子,带着个来路不明的丫头进门,你也不问清楚,还让人留宿,走的时候也就那么让人走了。你咋这么伟大呢?你心是有多大啊?”
爸爸就是过不了这个坎。他无法接受也无法面对两种说法里的任何一种。哥哥一直和他生活在一起,无论是哥哥不想活了,还是哥哥是居心叵测又畏罪自杀的坏人,哪一种里都有他作为父亲推卸不掉的责任。
他不想面对又一肚子火,就只能把火都撒在妈妈的身上。他得了肝病,没有力气动手了,嘴却是越来越毒。被他骂哭的妈妈独自坐车去了北姜,望着窗外的景色,她突然意识到,如果哥哥还活着,他也已经十八岁了。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搬过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