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亮本想亲自登记缴获,拿起笔来写了没几个字,就烦躁地把笔一扔,骂道:“奶奶的!让老子舞刀弄枪还行,让老子趴在这儿写字,还不如杀了我痛快!”他转头喊了一嗓子:“白少涵!过来登记!”
白少涵长得白净文气,识文断字,写字又快又好,闻言立刻应了一声,拿起笔和册子走了过来,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时,左哨甲队队长朱桦大步走来,拱手道:“孙头,那些俘虏怎么处理?”
一百多个投降的匪贼被五花大绑地跪在地上,垂头丧气,浑身发抖,有的忍不住哭出声来,哀求着饶命。孙亮瞥了他们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大人早有吩咐,这些匪贼丧尽天良,匪性难改,留着也是祸害,尽数杀了!”
朱桦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躬身抱拳道:“末将领命!”
军士们提着长枪走过去,匪徒们的哀嚎声、求饶声此起彼伏,却丝毫改变不了结局。长枪刺入皮肉的闷响接连不断,很快,地上又多了一片尸体。军士们处决匪徒时都用长枪,免得腰刀起了豁口,还能顺便练一练枪术。他们大多能在二十步外精准刺中目标,这般近距离之下,更是百发百中,每一枪都准确刺入匪徒心口。
不多时,白少涵清点完缴获,用他那斯文的声音向孙亮禀报:“大人,共缴获银钱四千五百七十五两,粮米八百五十三石六斗,骡马九十七匹,刀枪三百四十六副,羊四百五十三头,牛三十七头……大人,所获丰厚啊!”
围在旁边的众军官听了,个个喜上眉梢。赵辉奖赏极重,缴获所得至少会拿出三成赏赐,各人此次所得都不会少。
孙亮笑得合不拢嘴,又想起运物资的事,嘀咕道:“奶奶的,这么多钱粮,运回去有点难办。”此地离舜乡堡路途遥远,道路又难行,这么多物资确实不好搬运。
众军官望着寨内堆积如山的粮米、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还有圈里哞叫的牛羊,脸上都堆着掩不住的笑意,看向孙亮的眼神满是敬佩。有人捋着短须笑道:“孙哨官果然是跟着防守大人见过世面的!这份宅心仁厚,真是刻在骨子里——这些匪患劫掠百姓的血汗,如今尽数收回,正好解了堡里军民的急难,可不是取之于匪、用之于民么!”
旁人纷纷附和,七嘴八舌的夸赞声里,孙亮叉着腰绕着粮草堆走了两圈,眼瞅着这满坑满谷的收获,嘴角扬得老高,却忽然低骂了一句:“奶奶的,倒是没想到缴获能有这么多,只是这路途遥远,山路又难走,要运回去可真费劲儿。”
这话倒是说到了众人心里。谁都清楚,刘家堡军户们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辛苦苦种上几年田,收成也未必及得上这一个匪寨的积蓄。可此地离舜乡堡路途遥远,崎岖山路连推车都难,这么多粮米银钱,还有上百头牛羊,如何平安运回去,确实是个难题。
身旁的白少涵见状,往前凑了两步,躬身轻声提醒:“大人,先前清点缴获时,不是登记了九十多匹骡马么?寨子里还有几辆现成的马车,咱们把粮米银锭分装到车上,再用骡马拖拽,路上也能省些力气。”
孙亮闻言,眉头一展,抬手拍了拍白少涵的肩膀,朗声道:“不错不错!我正琢磨这事儿呢,你倒先提出来了,想得周到!”
说罢,他转过身,腰杆一挺,脸上满是肃杀的威风,扬声下令:“全军听着!即刻动手,将所有缴获分装上车,骡马牵来套好,牛羊尽数赶拢!完事之后,一把火烧了这匪寨,不留片瓦!”
军令一下,军士们个个干劲十足,有的扛粮入袋,有的牵骡套车,有的赶着牛羊往寨外聚拢,寨内顿时一片忙碌景象。不多时,十几辆马车都装得满满当当,九十多匹骡马驮着沉甸甸的银锭和粮包,牛羊群在军士的驱赶下“咩咩哞哞”地往外走。最后,有人点燃了寨内的柴草,火光瞬间腾起,浓烟滚滚直冲天际,昔日作恶的匪寨很快就被熊熊大火吞噬。
归途之上,舜乡军左哨的二百多名军士个个军容整肃,甲胄鲜明,腰间佩刀寒光闪闪,眼神锐利如鹰。他们或护在车队两侧,或驱赶着牛羊,步伐沉稳整齐,一路上哪怕遇到些零星过往的路人或是山野小股势力,见了这般精锐的军容,都纷纷远远避让,压根没人敢生出半分歹念,一路平安无事。
四月十日这天,当孙亮领着队伍,押着浩浩****的车队和牛羊群出现在刘家堡外时,整个卫堡瞬间就沸腾了!这些日子以来,宁远军虽说也四处剿匪,打破了十几个匪寨,但缴获的物资加起来,也远不及孙亮这次来得丰厚。消息早就传开了,堡内的军民们早早地就涌到了堡门口,踮着脚尖翘首以盼。
远远望见尘土飞扬中,车队和牛羊群越来越近,人群里顿时爆发出阵阵欢呼。孩子们蹦蹦跳跳地往前跑,老人们捋着胡须笑得合不拢嘴,妇人们也互相拉扯着,满眼都是欢喜。
赵辉更是喜不自胜,这些日子大规模赈灾,堡里的钱粮早就捉襟见肘,他心里一直犯愁——若是突厥奴贼真的入寇,卫堡内外无法耕种,还得坚壁清野,到时候堡内军民和城外的灾民该如何养活?先前打破那些小寨,只缴获了上千两银子、四百多石粮米,根本是杯水车薪。如今听闻孙亮缴获了四千五百多两银子、八百五十多石粮米,还有大批牛羊,压在他心头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亲自带着人出堡迎接,刚见到孙亮,就快步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声音都带着几分激动:“孙哨官辛苦了!此番大捷,真是解了刘家堡的燃眉之急啊!”
孙亮笑着拱手:“全凭大人调度有方,弟兄们奋勇拼杀,些许微功,不足挂齿。”
赵辉哈哈大笑,又吩咐一旁满脸喜色的陶付营:“快!赶紧带人把银钱粮米清点入库,牛羊赶到后山的圈里好生照料,半点都不能马虎!”
回到堡内,赵辉当即下令论功行赏。账房先生摆开案几,逐一登记军士们的战绩,按照功劳大小分发赏赐——三成缴获尽数拿了出来,有的军士领了沉甸甸的银锭,有的扛着鼓鼓囊囊的粮包,个个脸上都乐开了花。对于此次剿匪中伤亡的军士,赵辉更是下令厚葬,还亲自安抚他们的家属,送上了丰厚的抚恤金。
这些军士大多都在堡内分了田地,得了赏赐后,赵辉又准了他们几日假期。军士们揣着赏银、扛着粮米回到家中,妻儿老小早已在门口等候,接过东西的那一刻,家里顿时响起欢声笑语。邻里们也纷纷上门道贺,看着家家户户门前堆着的粮米,听着四处传来的喜笑,整个刘家堡都沉浸在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里,人人脸上都洋溢着久违的安心笑容。
七月二十,宁远新堡的最后一块城砖砌牢,青灰色的堡墙蜿蜒如卧龙,将数千新来的军户护在其中。连日来绷紧的神经骤然松弛,堡内人人脸上都堆着笑,连孩童都追着跑,手里攥着没燃尽的鞭炮碎屑。
这天的新堡旧堡,整条街都被流水席占满了。八仙桌拼得老长,热气腾腾的炖肉、喷香的麦饼、大碗的米酒端上来,军民不分你我,端着碗就坐。赵辉领着一众军官沿街敬酒,铁甲蹭着石板路叮当作响,他脸上带着笑,眼角却没完全舒展——两年筹备,这堡墙总算立起来了,可心里那股隐隐的不安,总没散去过。
“嘭!”
一声炮响陡然炸响,震得桌上的酒碗嗡嗡作响,汤汁溅了满桌。众人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手里的碗“哐当”掉在地上,碎成几片。正要喧哗,第二声炮响又来,比第一声更沉,像是闷雷滚在头顶,震得人胸口发慌。
“三响……四响……五响!”有人颤抖着数着,声音发颤。
众人齐刷刷扭头朝南门城头望去,五道狼烟笔直地窜上天,黑沉沉的,像五条狰狞的长蛇,在晴空下格外刺眼。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远处隐隐约约也传来炮声,此起彼伏,像是一张大网,正从四面八方收紧。
方才还喧闹的街道,瞬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笑脸僵在脸上,慢慢褪成灰白,有人腿一软,瘫坐在地上。赵辉脸上的笑意也收尽了,他没说话,只是攥紧了腰间的佩刀,转身就朝城头走去,身后的军官们如梦初醒,跌跌撞撞地跟着。
登上城头,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视野所及,周边大小城堡、墩台之上,竟全是五道狼烟,密密麻麻地铺在天际。凄厉的擂梆声从各处传来,“咚咚咚”,敲得人心里发紧,那是警讯,是催命的信号。
“五烽五炮……是突厥奴贼!”陶付营扶着垛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按军规,这是……万人之上啊!万人之上!”
赵辉站在城头最高处,风刮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望着那漫天狼烟,心里反倒奇异地平静了——该来的,终究是来了。两年前他力主修堡,多少人暗地里说他杞人忧天,说突厥奴贼早不敢南下,可他知道,那些草原上的狼,绝不会轻易放过中原的富庶。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恐慌像潮水似的在军民中蔓延,而他,就是这潮水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赵辉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取消庆贺,全堡戒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