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望向浓墨般的夜空,缓缓握紧染血的刀。
现如今,只有玉岚郡主知道朝廷里谁是内鬼,这是他找到陷害冠军侯的唯一希望。
夜沉得像一坛打翻的墨,连火把都照不透。
将军府正堂,却独独亮着一盏青铜鹤灯,灯火被窗缝钻进的寒风压得忽明忽暗,像一尾在网里挣扎的银鱼。
长桌上,八冷八热,却无人动筷。
萧策卸了甲,只穿一袭玄青便袍,袖口绣着暗红的流云纹,像血干后的颜色。
他亲自提壶,琥珀色的酒液在夜里拉出一线微啸——
“三位,坐。”
声音不高,却带着沙场磨砺过的砂砾感,刮得人耳膜生疼。
韩蛰抱拳,大刀金马地落座在左侧,手肘一沉,案几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
李莽与樊华却像被钉在原地的桩子,肩背绷得笔直,千夫长与副官,隔着一道无形的壕。
“自家兄弟,今夜只论酒,不论地位。”
萧策手腕轻抖,三只铜盏依次斟满,酒面鼓胀如满月,却无一丝外溢。
他举杯,当先仰头,喉结上下一滚,像把未说出口的杀机也咽进肚里。
酒过三巡,炉火噼啪。
韩蛰用袖口抹了抹唇,铁甲在灯下泛着冷光:“大人,阴崖已破,再向北八十里便是断雪城,我们用不用一鼓作气,拿下断雪城?”
萧策指尖摩挲着杯沿,目光却穿过窗棂,望向更黑的远处。
“断雪……断雪。”他低声念了一遍,像在嚼一枚带霜的铁蒺藜,“城名晦气,总得等雪停了,再讨个好兆头。”
李莽忙不迭起身,双手捧壶,为萧策续上第二盏,酒线细长,却稳得不见一丝颤。
“大人说的是!连下三关,弟兄们就算铁打的,也得回炉淬淬火。再者——”
他顿了顿,余光瞥见樊华仍像一尊哑口石雕,便替他把话接了下去:“再者,朝廷的犒赏未到,咱若贸然进军,反倒落个‘贪功冒进’的话柄。”
萧策忽然笑了,眼角挤出两道极浅的纹路,像刀背擦过石留下的白痕。
“李莽,你倒想得周全。”
话音落下,他抬手拍了拍李莽的肩——
掌心落下的瞬间,李莽的锁骨不可察地一僵。
大堂之外,赵三、孙涛押着一名五花大绑的士兵踏入门槛。
“大人,您交代的事,已水落石出!”
赵三跨步入堂,单膝落地,抱拳之声清脆如铁。
萧策只微一颔首,目光却如寒星,依次掠过韩蛰、樊华、李莽三人。
他缓缓起身,提壶,亲自为三人斟满琥珀色的烈酒。
酒液入樽,声若呜咽。
“诸位,与我刀口舔血,共踏尸山,我萧策自问——未曾负你们半分。”
他举杯,停于胸前,声音不高,却震得梁尘簌簌。
“今日,若有人肯自己站出来,说一句‘我错了’——”
“这杯酒,便是赦令;过往恩怨,一笔勾销。”
烛火摇曳,照出四道沉默的影子。
堂外风骤,吹得铁甲生寒,却吹不散堂内凝滞的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