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行两百米后右转……”
“前方路口左转……”
车里静静的,只有志玲姐姐的声音。
自从陶涓坐上车,没和他说一句话。
他问她怎么走,她直接开了手机导航。
顾清泽每隔一会儿就偷偷看她一眼。
这是他这十年间第一次这么靠近她,他觉得她比从前瘦了很多,下颌骨的轮廓比从前清晰,眼眶也更深,可是人又明明是同一个人,就连气味也和从前一模一样。她一直用一种类似苦橙气味的洗发水,从他第一次见到她时。
在路口右转时,他借这理由多看她几眼,她的头发夹在耳后,耳廓边缘有一颗棕褐色的小痣。也和从前一模一样。
这个发现让他无来由地忽然感到安心了些。
忽然,志玲姐姐说:“您已到达目的地。”
顾清泽这时明白了陶涓为什么租北市那套房子——她的家,也是类似风格的家属院。院门口挂着两米多高的铜牌,上面用黑字镌刻单位名字,院门里面有一个给保安的小屋子,红砖围墙上披着爬山虎的枯枝,盖上一层雪后像条没抖开的棉被,院子里隐约可见四五层楼高的树木。
她想打开车门,一时没找到按钮,语气依旧硬梆梆的,“我到了,谢谢你。”
顾清泽说:“我送你进去,还下着雪呢。”
陶涓还没说什么,保安已经升起车挡,她只好让他把车开到楼下。
她说:“开门吧。”
顾清泽突然急了,“等等!”
陶涓没好气,行吧,看你还要干什么。
她盯着挡风玻璃,他突然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在心里默数到十,转头细看车门上那些隐形按钮,找到车门开关按下,蝶翼形的车门向上开启,她钻出车子,走得很快,拉开单元门就要进去,顾清泽在她追出来,急惶惶喊道:“坚持要雇你的是李唯安!她认定你是最佳人选,她看了那天的攻防战……”
“所以那天和我对打的确实是你。”陶涓转过身,忽然觉得顾清泽并没长大,他是看起来成熟了许多,头发剪短了,身形也比她印象中更高大,可他那种执拗得让她无法理解的倔强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
“那你为什么躲着我?”她感到他无法理喻,“是想看我笑话?还是想选个时机跳出来吓我一跳——说,嘿嘿,看看你的幕后大老板是谁?你当年怎么说的来着?讨饭也不来找我?哈哈,现在呢?你这个大loser——是这么计划的吗?”
滨市的冬天下午四点半天已经黑透了,鹅毛般的雪片几乎是灰色的,飘飘悠悠落下,不停落在顾清泽头上肩上,他沉默着,一声不出,在路灯昏黄的光下像个剪影。
陶涓不想再跟他啰嗦,正想转身离去,二楼邻居家阳台的灯忽然亮起,投在顾清泽脸上,她这才看到他的耳朵早已冻得通红,眼睛也有些发红,他只穿了件藏蓝色的羊绒衫,落在胸口的雪花随着他的心跳剧烈起伏,不知道是否被她说中了心事,还是被气到了——这小少爷从前就总爱莫名其妙生气。
当然,也可能是冻的。
“我——我一直很后悔……”他声音有些发颤,“后悔那天跟你说的那些话。那些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他忽然停住,沉默了一句话的时间,声音低了很多,“我不是躲着你,更不是想看你笑话,你可能不相信,我比别人都希望你能成功,我……我跟你说完那些话就后悔了,我只是……”
他又卡住了,陶涓等着,又等了几秒钟,他沉沉呼出口气,声音轻飘飘的,“我怕你,不原谅我。”
顾清泽静静等着,等着陶涓对他宣判。
楼上又有一家窗口亮起灯,隐约能听到不知哪位邻居家的电视在重播春晚。
她像是很意外,又有点不知所措,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很明显地动了动,低声说:“我原谅你。”
他抬起头,不敢相信她就这么原谅他。
陶涓也不敢相信。
顾清泽竟然会这样解释。
放完狠话当时就后悔了?
然后把她拉黑。
接着一声不响退学。
十年都没有再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