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京都归来后的香港,迎来了一个罕见的暖冬。阳光不再吝啬,透过画室巨大的落地窗,将室内烘得暖洋洋的。海芙蓉坐在窗边的画架前,笔尖悬在空白的画布上方,却久久没有落下。
她的思绪有些飘忽。画室里,那把素色的伞靠在门边,那套“山水意象”茶具摆在茶几上,还有京都回来后,玫瑰差人送来的一小盆正值花期的日本寒兰,幽幽地吐着清冽的香气。这些物件,像一个个安静的坐标,标记着与玫瑰相关的点点滴滴。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调色盘上已经干涸的一抹“骨白”,那是玫瑰之前送来的颜料。她用它在《溺》的最后,点染了那束挣扎的微光边缘,让光晕有了一种近乎脆弱的晶莹感。
心脏深处,那自从清水寺枫树下就开始的、陌生的悸动,并未随着时间平息,反而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一圈圈扩散,扰得她无法彻底回归过往那种绝对冰冷的平静。玫瑰的眼神,玫瑰的话语,玫瑰指尖拂过她耳廓的温度……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浮现。
这令她感到恐慌。如同在即将冻毙的雪原上,突然看见一处冒着热气的温泉,诱惑着人靠近,却又深知那温暖可能是更致命的陷阱,或者会融化赖以生存的冰壳。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疼痛让她稍微清醒。
不能沉溺。她对自己说。阳光越是温暖,背后的阴影可能越是深重。亚历克斯不会允许她拥有任何“不必要”的牵挂。她必须将这刚刚萌芽的、危险的柔软,彻底掐灭。
恰在此时,画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钟管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看起来颇为正式的信函。“小姐,玫瑰小姐那边派人送来的。”
海芙蓉接过来。是“蓝玫瑰”集团的年度慈善晚宴邀请函,地点在集团新落成的、位于维多利亚港畔的“蓝玫瑰艺术中心”。随附的还有一封玫瑰亲笔的短笺:
「海芙蓉,艺术中心落成首展,有一批战后女性艺术家的作品,其中数位关注自然与生命议题,笔触沉静有力,料想你或会感兴趣。晚宴难免喧闹,若愿前来,可直抵顶楼小展厅,彼处清静,我已安排。另,随信附上门禁卡,你可随时前往,不必拘于晚宴时日。玫瑰」
短笺下方,是一张纯黑色的电子门禁卡,触感冰凉,却代表着一种毫无保留的通行权限。这不仅仅是一次活动邀请,更像是一把钥匙,悄然递到了她紧闭世界的门前。
海芙蓉捏着那张门禁卡,指尖微微用力。玫瑰在给她选择,也给足了她回避人群的空间和理由。这份体贴,几乎算准了她所有可能的抗拒。
心底那刚刚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悸动,又开始不安分地鼓噪起来。那批女性艺术家的作品……关注自然与生命……玫瑰甚至知道她会对这个主题感兴趣。
她感到自己正站在一道无形的门槛前,一边是她熟悉的、冰冷而安全的孤寂牢笼;另一边,是玫瑰为她打开的一扇窗,窗外有光,有她隐秘渴望触及的艺术,还有那个…散发着危险温暖的人。
钟管家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温和地看着她挣扎。“小姐,老奴多嘴一句。玫瑰小姐行事,确有章法。这张卡,您若不想用,放着便是。但…偶尔出去走走,看看画,或许并非坏事。”
海芙蓉没有回答。她将那封短笺和门禁卡轻轻放在画架旁,重新拿起画笔,试图将注意力拉回空白的画布。然而,笔尖悬停良久,最终落下的,却不是她预想中任何熟悉的构图或色彩,而是一抹极其淡雅、近乎虚无的……藕荷灰。
那是上次在样品讨论时,她曾对玫瑰提过的,用于色彩过渡的中间调。
她盯着画布上那一小片突兀的灰色,愣住了。随即,一种更深的慌乱攫住了她。她猛地丢开画笔,仿佛那笔杆烫手。
而在香港的另一端,玫瑰正站在自己公寓的落地窗前,望着同一片夜色。
她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目光却没有焦点。
脑海里全是那天枫树下的画面——海芙蓉站在那株“泣血枫”下,仰头望着灼人的红叶,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柔和的光。那一刻,她眼底的冰封似乎融化了一瞬,露出底下深藏的疲惫和……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对她的信任。
“深海太黑了,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在玫瑰心上,隐隐作痛。
她想起海芙蓉说那句话时的眼神——那不是艺术家的忧郁,那是一个被困在深渊太久的人,发出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呼救。
她多想那样,伸手揽住她,告诉她“有我在”。但她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因为那只手一旦伸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而她还没有准备好,去承受那份重量。
——不是怕自己承受不住,是怕自己承受得太急切,会吓到她。
锦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姐,查到了。那辆出现在京都的黑色轿车,确认为亚历克斯名下的租赁车辆。他的人一直在暗中观察。”
玫瑰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咖啡杯在她手中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继续盯。”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寒意,“另外,启动‘荆棘鸟’在香港的全部网络,确保她任何一次出行都在我们的保护范围内。不许惊动她,但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是。”
锦书退下后,玫瑰重新望向窗外。
香港的夜色璀璨如星河,但她的目光,却穿过了这片灯火,落在了另一个地方——那个此刻或许正独自蜷缩在画室角落、被恐惧包围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