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袅袅中,气氛慢慢松弛下来。她们没有继续谈论那些沉重的艺术话题,转而聊起了茶,聊起了茶室墙上挂着的一幅当代水墨,聊起了窗外偶尔驶过的白色帆船。话题琐碎而平常,像两个普通的朋友在度过一个悠闲的午后。
海芙蓉发现,当玫瑰不谈论工作、不展露强势、也不刻意靠近时,她其实是个很好的聊天对象。她知识渊博,见解独到,且懂得倾听,不会轻易打断或说教。这种平等的、舒适的交流,对海芙蓉来说是极其陌生而珍贵的体验。
她甚至在不经意间,露出了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微笑,当玫瑰说起自己第一次学泡茶时,差点把沸水浇到自己手上的糗事时。
那个微笑虽然转瞬即逝,却被玫瑰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没有点破,只是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继续说着些轻松的话题。
时间在茶香与闲谈中悄然流逝。当海芙蓉意识到时,窗外的天空已染上了淡淡的金红色。
“我该回去了。”她放下茶杯,轻声说。
“好。”玫瑰没有挽留,起身送她到电梯口。在电梯门打开前,玫瑰忽然说:“那张门禁卡,长期有效。这里随时欢迎你来,看画,喝茶,或者只是…发呆。”
海芙蓉看着电梯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有些模糊的身影,和身后玫瑰清晰的轮廓,点了点头。“…嗯。”
电梯门缓缓合拢,将玫瑰的身影隔在外面。轿厢下降的轻微失重感中,海芙蓉靠着厢壁,缓缓闭上了眼睛。心脏还在为刚才那个短暂的微笑和松弛的午后而轻轻悸动,但这一次,恐慌感似乎减弱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暖意的疲惫,和一丝…微弱的期盼。
(四)
海芙蓉离开后,玫瑰没有立刻离开茶室。她走到玻璃幕墙前,望着港口逐渐亮起的璀璨灯火,神色却有些凝重。
锦书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小姐,跟踪海小姐的人,在艺术中心外围再次出现,还是上次那辆银色轿车,换了车牌,但行为模式一致。我们的人已经锁定。”
“不要惊动。”玫瑰的声音很冷,“查清楚他们的落脚点和通讯链。另外,京都回来后,亚历克斯那边有什么反应?”
“表面平静。但他名下的一个离岸账户,最近向香港一家新注册的、背景干净的‘艺术投资咨询公司’转入了一笔资金。那家公司正在试图接触几位与‘蓝玫瑰’艺术中心有合作关系的独立策展人。”瑶琴汇报道。
“想从侧面渗入?”玫瑰冷笑,“胃口不小。盯紧那家公司,特别是他们试图接触的人。另外,之前让你查的,关于‘海芙蓉’在巴黎美院那段时间,有没有任何非常规的医疗记录或心理评估记录?”
瑶琴面色更加严肃:“我们通过非常规渠道,接触到了一位当年曾在美院医务室兼职的护士,现已退休移居加拿大。她回忆起,大约在那个时间段,确实有一位亚裔年轻女学生,因为‘严重的适应性焦虑和睡眠障碍’多次秘密就诊,症状包括极度警觉、噩梦、以及…对某些特定声音或场景的强烈生理反应。就诊记录被严格保密,学生使用的也是化名。但那位护士记得,每次陪同那位女学生来的,都是一位气质冷峻、操德语的年长女性,不像家人,更像…监管者。”
监管者。秘密就诊。严重的创伤后应激症状。
这些信息碎片,与“隐世家族无忧无虑的千金”形象,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反差。
玫瑰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指甲陷入掌心。她几乎可以想象,当年的海洋(或许那时还没有“海芙蓉”这个名字)是如何在异国他乡,背负着无法言说的创伤和监视,独自承受着那些恐惧与痛苦。
“还有,”瑶琴的声音压得更低,“那位护士提到,有一次那个女孩在诊疗时情绪失控,喃喃自语重复一个词,听起来像是中文的……"哥哥"……但语调充满了恐惧和…恨意。”
玫瑰猛地转身,眼中寒光迸射。亚历克斯·冯·伊斯麦那张温文尔雅的脸,此刻在她脑海中与“监管者”、“创伤”、“恐惧与恨意”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之前调查中那些关于“仙都”、关于……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
海芙蓉的恐惧,她完美的假面,她偶尔泄露的深沉痛苦,她对“光”的渴望与抗拒……这一切,恐怕都源于那个给她带来噩梦的男人。
“这件事,到此为止,加密封存。参与调查的人,全部签署最高级别保密协议。”玫瑰的声音像是淬了冰,“在拿到确凿证据、确保能将她安全剥离之前,绝不能让亚历克斯察觉到我们已经触及核心。”
“是!”
玫瑰重新看向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繁华依旧,但她的心却沉在冰冷的怒火与疼惜之中。她知道了更多的黑暗,却也更加看清了海芙蓉在那片黑暗中,是经历了怎样的摧残,才挣扎着保存了那一丝微弱的光亮,和那份惊人的艺术才华。
这让她想要保护她的决心,变成了某种更沉重、更必须完成的责任与誓言。
她想起今天海芙蓉站在那幅《缝》前的背影,想起她最终露出的那个极淡的微笑。那微笑如此珍贵,如此脆弱。
她必须让这微笑有继续存在的可能,必须将那缝补伤口的力量,真正交到她手里。
无论挡在前面的,是精心编织的谎言,是深不可测的黑暗,还是那个所谓的“哥哥”。
(深夜,海芙蓉的别墅画室。她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湿了睡衣。梦中不再是过去的山区或刑房,而是变成了一片燃烧的枫树林,她在林中奔跑,身后是亚历克斯冰冷的脸和玫瑰焦急的呼唤。她猛地坐起,打开床头灯,暖黄的光线驱散了部分恐惧。她的目光落在床边柜子上,那里静静躺着那张黑色的门禁卡。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卡片冰凉的边缘。白天在艺术中心看到的画,茶室里平静的交谈,玫瑰说起泡茶糗事时眼中闪过的笑意…这些画面交替浮现,像一层薄薄的暖毯,暂时裹住了噩梦带来的寒意。
她将门禁卡握在手心,贴在胸口,仿佛能从中汲取一点点虚幻的勇气和温度。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但这一次,她闭上眼睛后,没有再被无尽的黑暗吞噬,掌心那一点冰冷的坚硬,似乎成了通往某个温暖可能的、微小而真实的凭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