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松开她,拿起那幅画,对着光仔细端详。“色彩很棒,”她评价道,手指轻轻拂过画纸上雾气朦胧的区域,“这种流动感……你抓住了海雾的魂。比我预想的还要好。”她的赞美毫不吝啬,眼神明亮。
海芙蓉站在一旁,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玫瑰的欣赏是真挚的,她能感觉到。可越是真挚,那即将到来的欺瞒就越发显得丑陋。
晚餐是在面海的露台上用的。锦书布置了精致的餐具和烛台,海风轻拂,烛火摇曳,气氛浪漫而温馨。玫瑰兴致很高,讲了些新加坡会议的趣事,谈论了遇到的几个有趣的人和项目,其中不乏全球顶尖的环保科学家和科技新贵。她的言谈中,世界是开阔的,未来是充满可能性的,与她(海芙蓉)可以并肩同行的。
海芙蓉大多数时间安静地听着,适时地回应,扮演着一个完美的倾听者和分享者。她吃得不多,酒也只浅尝辄止。
餐后,玫瑰提议去沙滩散步消食。两人脱了鞋,踩着微凉的沙粒,沿着潮水线慢慢走着。“礁石”和“潮汐”欢快地在前面跑着,不时冲进海浪又冲回来。
“在这里,还习惯吗?”玫瑰侧头看她,月光下,她的眼眸显得格外深邃,“有没有……一点点放松下来?”
海芙蓉看着脚下被海浪冲刷得平滑的沙子,沉默了片刻。“很安静,很好。”她顿了顿,补充道,“只是……有时候,太安静了,反而会想些有的没的。”
“想什么?”玫瑰的声音很柔和,带着鼓励。
海芙蓉抬起头,望向黑暗中起伏的、泛着磷光般微亮的海面。“想……光从哪里来,又照向哪里。想……有些东西,是不是像这潮水,来了又去,无法真正留住。”她说得很模糊,但确是此刻心境的真实折射。
玫瑰停下了脚步,转身面对她。海风将她的长发吹起,有几缕拂过海芙蓉的脸颊。“潮水会退去,但月亮一直在,”玫瑰的声音在浪声中显得清晰而坚定,“光可能被云层遮挡,但不会消失。至于留住……”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海芙蓉微凉的手腕,不是十指紧扣那种具有侵略性的握法,而是带着一种珍视的稳固,“有些东西,不需要刻意去留。它若属于你,自然会留下。比如这海风,比如星光,”她的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海芙蓉腕间细腻的皮肤,“比如,我觉得你在这里,就很好。”
她的掌心滚烫,温度透过皮肤直抵心底。海芙蓉感到自己的脉搏在她的指尖下剧烈跳动起来。她看着玫瑰在月光下格外清晰的眉眼,那里面盛满了她几乎不敢承受的温柔与笃定。
那一刻,所有编造好的、关于明日返港的借口,都哽在喉咙里,难以出口。她甚至产生了一种冲动,想要将一切和盘托出,将她的恐惧、她的枷锁、她即将面临的“测量”和“登场”,全都倾倒在这个似乎愿意为她承担一切的女人面前。
但最终,她只是轻轻抽回了手,低下头,避开了那过于灼热的目光。“嗯,”她低低应了一声,“谢谢你,玫瑰。”
她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四)
深夜,海芙蓉再次独自躺在卧室的床上。别墅里一片寂静,玫瑰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灯已熄了。
她睁着眼,毫无睡意。明日“申时”(下午三点到五点),“云裳”的预约像一个黑色的倒计时,悬在头顶。她必须找到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在午餐后不久就动身离开。理由……理由……
她想起晚餐时玫瑰提到的,新加坡那个环保科技项目可能需要一些视觉概念设计,或许可以以此为借口,说需要回浅水湾的画室取一些相关的参考资料和早期草图,并与钟管家核对一些家族收藏中可能相关的古籍图案?
这个理由,与她“海芙蓉”的艺术顾问身份相符,也显得积极而有责任感。玫瑰应该不会反对,甚至可能会欣赏她的敬业。
心定了些,但愧疚感却丝毫未减。她在黑暗中苦笑。看,她果然是个熟练的骗子,连借口都能编造得如此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窗外的海浪声依旧,不知疲倦。这栋美丽的别墅,这片宁静的海滩,这个给了她短暂温暖白日和纠结夜晚的西贡,终将成为记忆中的一个片段。而明天,她将重新戴上枷锁,走入那间位于中环顶级大厦隐秘楼层、为极少数人服务的“云裳”工作室,任由冰冷的软尺划过她的身体,记录下每一个尺寸,为另一场黑暗中的“演出”,量体裁衣。
在彻底沉入混乱的梦境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玫瑰送给她的那本皮革笔记本,扉页上的那句话,此刻读来,竟像一句遥远的、悲伤的谶语。
“Fortheunchartedwatersandtheunsungsongswithinyou。”在脑海中盘旋,最终化为一缕混合着无尽渴望与绝望的叹息,消散在咸湿的夜风里。
她内心的水域,布满暗礁与深渊,无人真正探索。她心中的歌,充满荆棘与锁链的颤音,永难高声吟唱。
(五)
深夜,西贡别墅主卧。
玫瑰并未立刻入睡。她洗去一身疲乏,穿着丝质睡袍,站在自己房间的阳台,与海芙蓉的房间隔着一段距离,却共享着同一片海景与月光。
她手里握着一杯温水,目光却并未落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而是遥遥望向海芙蓉房间那已然熄灯的窗户。锦书傍晚时的低声汇报再次在耳边响起:“海小姐收到您的礼物后,情绪确有触动,翻阅书籍良久。但午后曾有一段时间独自面对画板,背影……似乎格外紧绷。另外,她询问了明日返回市区的交通安排,理由是需要回浅水湾取一些设计参考资料。”
取资料?玫瑰抿了一口水。这个理由听起来合理,甚至值得鼓励。但以她对海芙蓉的了解,若真是急需的资料,钟管家或锦书都可以安排人取送,无需她特意在入住第二天就匆忙返回。更何况,她昨日才沉浸于西贡的创作氛围,若非必要,怎会轻易打断?
这不是怀疑,而是一种基于深刻关注而产生的直觉。海芙蓉身上有种随时准备应对什么、又随时准备隐藏什么的特质,像一只美丽的蚌,稍微触碰就会紧紧合拢外壳。
瑶琴在飞机上汇报的关于那幅油画流转线索、关于亚历克斯手下公司异常活跃的信息,也在此刻交织浮现。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并非空穴来风。
“你到底在怕什么?”玫瑰对着夜空,无声地问。晚风拂过,没有回答。“又想保护什么?”不仅仅是她自己,玫瑰能感觉到,海芙蓉在保护着什么,或许是人,或许是某个秘密,那份保护欲甚至强烈到让她宁可自己承受一切。
这种认知让玫瑰的心揪紧,泛起细密的疼。她想起海芙蓉拍下那幅暴风雨油画时孤独的侧影,想起她指尖的冰凉,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仿佛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深沉疲惫。她想用尽全力拥抱她,告诉她“天塌下来有我”,却又害怕过于急迫的靠近,会将她推得更远,或者惊动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危险。
保护她,不仅仅是提供一座安全的别墅或几个保镖。是要为她劈开前路的荆棘,是要有足够的力量斩断那些拴着她的无形锁链,是要创造一个她能真正自由呼吸、无需伪装的世界。这远比任何商业并购或权力博弈都要复杂和艰难,因为她面对的,可能是另一个庞大而隐秘的黑暗体系,以及海芙蓉那颗被重重禁锢、未必敢于完全向她敞开的心。
“给我一点时间,”玫瑰低声自语,仿佛在向那个沉睡中或许并不安宁的女孩承诺,“也给你自己一点勇气。我会找到办法的……一定。”
她将杯中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水流划过喉咙,却浇不灭胸中那团为她而燃的、炽热而坚定的火焰。转身回房前,她又深深看了一眼那扇漆黑的窗户。
晚安,我的芙蓉。愿你今夜,至少能有片刻无梦的安眠。
月光沉默地洒在海面上,也洒在这栋看似宁静的别墅上,照见两个同样未眠、心事重重、却隔着一段小心翼翼的距离,彼此牵挂的灵魂。风暴来临前的平静,往往最为窒息,也最考验守护者的耐心与被守护者摇摇欲坠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