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上能望见的光景不少,但之于万古寺都像是分割开来的两个世界,梵音耳边静悄悄的,他低下头点燃半截黄烛,将细竹条放在上面炙烤,然后弯出形状。
寺里少说一半祈愿法物都是出自他手,用已经处理好的材料糊一个莲花灯,他沉浸进去一时半刻就能做出一堆,此时却是捧起这唯一一个:
“天降福泽,以此功德,庄严庇护我佛净土。”他双手合十,将灯盏贴在额上低声念道。
金色梵文自他眉心朱砂小痣起,又自素白莲灯落,字符没入灯盏,闪了一瞬极浅淡的金光。
这不是正途的下山路,梵音提着袈裟袖摆一步步探着路向下走,偶有特意铺设的青石板飞架溪流之上,两端嵌得稳当,应是有人常走。
“放!”一声令下,对岸闹市的嘈杂喧闹如浪般掀起,将将走到湖边的梵音低低念了句佛号,低垂眼眸没有张望,只是缓缓蹲下身,极轻极缓地推莲花灯入水。
花灯在水面荡了荡,很快稳住,顺从着水底暗流不紧不慢的移动。
本是同一汪湖水,对岸相比山脚这侧总是热闹非凡的,他又一步步往钟楼的方向回程。
“师叔!梵音师叔!”
夜幕初见端倪,小孩子们终于成群来寻他,个别手上攥着几只小纸船,梵音仰头看了一眼,心中若有一丝波澜。
这一边其实也不同想象般冷清。
或许,今夜注定要在这里待上一会儿。
而红绫是被那一声“放!”吵醒的,本只是瞌睡,不知不觉睡沉竟然就错过了时辰。
她从来没急过,又继续缓了小半个时辰才彻底醒了,翻身坐起来,支着下巴半垂着眸子透过窗向下看。
楼外湖水上满是各色花灯,明灭火苗随着灯在水面上摇摇曳曳,都是从湖边来的,有几盏装了机巧的动作飞快,转眼要漂到楼脚边台了。
“我的!我的灯在最前面,第一个到花月楼下的必定是我!”激动的呼叫声络绎不绝,远远传进她耳朵里,红绫挑眉一笑,翻手唤了把团扇轻轻摇着,下一秒,那花灯就突然在水里转起了圈儿。
“嗨嗨你的机巧也不成啊!”那人身边一位少年原本伸长了脖子急得不停咂嘴,一看这场景突然就乐了,“还是我的花灯好,你看马上要……哎哎哎!”
另一盏灯晃晃悠悠马上要越过去,还特地从“前辈”的身边过一下挑衅,近了却被那盏转圈的带起的漩儿绕了进去,开始围着它乱跑,瞬间让花灯主人咧开的笑容僵在了半路。
“你也不行啊!有什么脸说我?”先前的少年哭丧了没两秒就又高兴起来。
自己的失败固然丢脸,但死在半路的尸体如果成了对手的绊脚石,那大概也不是最坏的情况。
两位都是熟人,看他们红脸拌嘴出糗,红绫乐不可支,悬在锦缎外的两条腿小幅晃晃,探头继续看戏。
可就在两位呼声最高的选手紧绷着心头细弦争抢头名时,代表头名产生的细碎铃声却已经响起来。
红绫略微挑眉,收回视线放出剪纸傀儡去寻声音的源头。
不一会儿,报来的竟是个极其普通的素白莲花灯,没有任何机巧和灵力驱动,依靠水波推动,一下一下撞击着围栏下垂吊的铃儿。
今夜的花灯都是从胭脂巷那侧湖边或者闹市方向飘来的,有心人都紧盯着楼前大片灯火,不料最后获胜者不仅普通,还是从无人在意的后方前来。
花月楼后方是什么地方?
她抬眼寻上去,万古寺的铜钟下,一群小沙弥推推嚷嚷,而素衣袈裟的大和尚正盘坐在他们当中。
手上糊到一半的灯与眼前的无二,没拿到的小沙弥急不可耐,而拿到的举过头顶飞速向山下湖边俯冲。
一边是镶金画玉的喧嚣,一边是青灯古佛下难得的童趣。
红绫笑笑,弯腰捡起莲花灯,不经意的打量一番,原是内里半截灯烛上刻的梵文带了灵力,所以碰巧能撞响这无舌的铃。
不能算他的名次,不过……
手还挺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