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平常就很少和她说话,现在的沉默本不该显得异样。
“仙者……”秋毫小心翼翼开口为自己解释,“我刚刚睁眼便发现自己被仙网捆缚,手上身上好多好多血,他们说那位小姐被剜去了心脏,是我……”
“不要说了。”
红绫又一次打断在提及死者的关键处,但不回头,继续向山下走,最后拨开头顶悬垂的竹枝,那匹插着鲜花拖着彩带的马儿还在原地。
她音调全然冷下来:“上马吧,我们回花月楼。”
语气淡漠得听不出情绪,秋毫闭了嘴不敢再说,红绫自己上马,俯身一拎将她也带上来。
回程速度慢,红绫扯来马鞍上挂的绡纱披在秋毫身上:“一会儿街市上人多,你衣服坏了。”
“多、多谢仙者。”
“嗯。”
说是会遇到外人,最后红绫还是选择了沿着青城山脚绕至望月湖、靠山人少的岸边下马,带着她从楼后背人的位置回去。
楼后沿廊的扶手上搁着一盏素白花灯,里面的灯烛还燃着,秋毫落地时重心不稳险些碰翻,红绫伸手将她捞回来,顺便接住花灯放回原处。
“这花灯怎么会放在这里?还是这样普通的,不是我们巷子里卖的吧?”秋毫没在先前备卖的那批灯里见过这类似的,细细打量半晌。
已经走出几步的红绫又回头来将它拿走:“那几张纸片子放的,别看了。”
湖面上许多小的花灯蕊部的焰芯已经烧尽自己熄了,随波四散,也越过花月楼飘到北边的半扇湖水上来。
看来明天节后打捞又是一场大的功夫。
艳红裙摆随着红绫的脚步摆动翻飞,回到熟悉的地方,秋毫自在了许多,目送那人背影几息,便自己回屋里去换衣梳洗去了。
而竖日清晨,花娘对着几位早早来欢喜阁敲门的秃头和尚不知了办法。
巷子里各处皆门窗紧闭,晨里的露水都还未散。
且不论原住的姑娘和仆侍,哪怕是昨夜留宿的友邻,都没有这个时辰出门的。
花娘随手扯了件薄衫,睡眼惺忪来开门,而待看清了来人模样,瞬间便清醒了不少:“是、是青城山的师傅吗?”
女人蜷指紧了紧披帛,讪讪:“怎得劳烦你们亲自来,是有什么急事?”
奉灯打头阵,照例先表歉再接上答话:“阿弥陀佛,的确是有重要的事情才冒昧来打扰。
“昨夜您巷里的红绫仙友上山带走的小仆,经我探魂确系妖物利用。老衲已与之商量过,最终仙友许我寺下山来寻她小仆相助。
“说来那剜人心的妖物危害人间已有百年,十年前开始在青城出没,先前一直错过时机,时隔多年昨夜居然再次出现,幸得关键线索,可能要暂时打扰一段时间,还望海涵。”
老和尚说话慢悠悠的,花娘瞪了老大眼半晌才听全乎,脑子反应又废了几息功夫,尚堪堪恍然大雾:“师傅直接说要我带你们去找她呗。”
“有劳花掌事。”
花娘探头扫了一圈门外,再度拢拢外衫,回身边关门边和奉灯唠:“不瞒师傅说,外人一般我是不许去打扰红绫的,你们万古寺里来的不同。”
“我们胭脂巷的欢喜修自从有贵寺的梵音师傅帮忙,大小劫数都好过不少……”说到这,花娘话锋一转,“不过就算我来领着你们去了,多半也是不能上楼里的。”
青石路面上还留有昨晚的烟花和彩带,未明的熹微晨光中空无人烟,平白多了几分繁华过境后的潦草尾页。
“这怎么说?”算是点到了重要之处,奉灯忙追问。
“哎呀,因为那是红绫的住处呗,姑娘家闺阁哪容随便进出呢?”
“她自己布了禁,只有她许进才能进,许出才能出。”
这在胭脂巷算是人人熟知的规矩,花娘说得理所当然,并未觉得哪里不对,“待会我先进去寻她,替你们问问是她们出还是你们进,唉,也不知道现下又在哪睡着呢,昨天累了些,吵醒不知会不会理人呢。”
后头跟着的奉灯觉出些不对味儿来,听完了这话更是面色复杂,不禁缓下脚步,身后跟着的几名点下山同行的弟子也纷纷面面相觑,有的还交头接耳说起了小话。
望月湖上有雾,晨起高过视平线,站在岸边的时候只能看见湖中心的十四角楼突兀拔起,看不见脚下。
花娘让他们稍等,提起裙摆迈过岸边防护,空踩在水面雾气之上,几步就融进灰白雾色之中。
待看不见人了,弟子们才敢出声问奉灯:“那……师父,梵音师叔刚刚先进了水门,到现在都未出来,是因了那位仙友许进不许出的禁制吗?”
“我们摸不着那扇门,是不是只能在外围守着了啊?”
原以为只是梵音误闯了湖里的防护阵法,眼下奉灯大约明白了,立在方才花娘进楼时踩的那块岸石前,眉心蹙起,心中不免恼火。
欢喜道修简直蛮横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