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分16比16。
南田急忙探头,对着局面看了又看,还是稀里糊涂的,便低声虚心请教:“柳君,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对方转头看他,表情不再平静,目光带着波动,一字一顿道:“黑棋有利!”
是的,黑棋有利!刺猬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的?缠绕攻击,瞄着白棋展开的缠绕攻击和肩冲,让他感到压迫,随后便身陷危险。
怎么下成这样了?后路如此狭窄,空间如此逼仄,是因为她这一带的断点有子接应,不怕反击,于是行棋从容,不像他左支右绌,逐渐感到精疲力尽。
竟然是那颗天元?第一手就引发众议的天元,在足足几十手后才彻底露出狰狞的獠牙,宣告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如黑云压城般让人窒息。
天元如帅,坐镇中央,在此时成为四方最好的战略接应,在她行云流水的指挥下,正向整个棋盘辐射着威力。
眼见黑棋如网,铺天盖地笼罩而下,她的势力从四面八方朝自己的实地渗透,他不免感到气短,心头浮现出大势已去的颓丧。冲进去一顿搅,活出来对手就大失败,死进去自己就大失败,很显然,那片孤棋没得救了……而对方甚至以此为跳板反咬过来,他却毫无办法。
怨不得别人。是他自己的问题,没能判断出她的意图、她的思路,没能想象到她围绕天元展开怎样豪迈又疯狂的部署。
这一刻他心灰意冷,心服口服,投子认输。
在目瞪口呆、张口结舌的寂静里,裁判宣布:“17比16,立海大附中获得本年度神奈川县代表的名额。”
他看到修长的、纤细的手指将纠缠的黑白拨开,是赛后按惯例整理棋子。
不和她对弈便很难想象,看似柔软的手指有怎样的力量,如何执子如挥旗,号令麾下的千军万马夺取最终的胜利。他想起她蹙眉思考的神态,那不是娇嗔,不是难堪,是正在积蓄的雷霆之怒。
她微微一笑,补上刚刚忘说的话:“多谢指教。”
轰然间,其他人跳了起来:“我靠,我靠,我们进关东赛了??”
爱丽被冲过来的伙伴们压得大叫:“啊痛痛痛,我的腰!”
“还有什么是你不敢下的?”他们质问。
“不是很刺激吗?”她深信险境才能激发潜能,人的头脑会因劣势而得以充分调动。
“刺激个鬼啊!以后别这么下了,一步错就全崩了!”
于是时隔四年,藤沢市的立海大附中再度崛起,大爆冷门,击败头号种子横滨市的星林台中,闯进关东大赛。
此消息迅速传开,随之一起传开的是“有个女生在决赛第一手下天元还赢了”。明明部长大东发挥的更好,所有人的发挥都可圈可点,但就是因为这个情节太梦幻太离谱,总被人津津乐道,翻来覆去地说。
刺猬头或成最大陪衬,爱丽突然发现自己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呢。
当天下午,坐车回去时,她被拎着耳朵一顿喷:“你知不知道自己打的是团体赛?视全队努力不顾,就为了装个x争口气?你这手天元,我俩当时瞟到了也要情绪激动的,万一被影响了输了可怎么办?”
爱丽果断滑跪:“我错了,别当着外人的面骂我呀。”
柳还带着微微笑意,在旁边津津有味地观摩她挨骂,时不时记录些什么,让人觉得很不好意思。
这件事被好事者放到围棋论坛讨论的时候,新的一周,新的社团活动时间,爱丽面无表情地头戴白布条,跪坐在活动室外反省。
真田背着网球包经过时都差点笑出来,一连咳嗽了好几下,装模作样地关怀:“你在干嘛?”
柳当然和他说过此事,因此他只是在明知故问。
“晒太阳,看不出来吗?”她哼哼道。
“‘我再也不下天元了’,有趣。”他把视线落到她额头上,念布条上写的内容。
“笑什么笑!”她假装生气,伸手去拉扯他的衣领,却因腿麻扭曲了表情,身子一歪就要摔倒。
于是真田想都没想,上前几步,顺势揽住她的腰。肩上的网球包随着动作滑落,里面的球拍隔着布料敲击在台阶上,发出当啷的声响。而爱丽扬着脸,假装生气地抿着嘴,眼却眯起微笑的弧度。
她的头发又黑又长,正飘逸地拂过他的胳膊。皮肤雪白,被阳光映照得透亮。是棋盘之外的另一种黑白攻击。
呼吸停滞间,他只觉自己被杀得片甲不留。而她则好奇地戳他,纳闷:“怎么了这是,还成雕像了?不就是磕了一下球包吗,瞧你这心疼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