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看完走出来,爱丽还是很感慨:“能把落语演绎到这种程度……”对于男女老幼各种角色神态、动作及语气的模仿,逼真到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柳轻轻点头,道:“在热爱、执着、将技艺升华为艺术的道路上,人类穷尽自己的一生。”
她心里触动,似乎有黑白子当啷而落,在心底碰撞出清脆的回音,口中却笑他是个哲学家。
此时已有零星的霓虹灯在头顶点亮,两人沿着街道漫步。
“嗯?原来今天有桑巴嘉年华吗?”爱丽看到还未完全散去的队伍。跳了一下午的男女们还没脱掉翅膀,颜色鲜艳的羽毛、头饰、流苏迎风飘动,亮片闪耀。
“是啊,桑原君说他每年今日都会来。”他微微笑着,轻描淡写。
她被路边摊位吸引了注意,兴致勃勃地凑过去,挑选带羽毛的手工饰品。
“哪个颜色比较好,这个还是那个?”
“戴上试试?”
见她在头上比划着,柳微微蹙眉,遗憾地发现自己难以回答,一时语塞。向来填充着各种数字概率的精密脑袋在这一刻无法作出客观分析,寻常到说出口显得异常敷衍的‘你戴哪个都好看’,竟然是他最下意识、最诚实的反应。
但事实上,爱丽只是随口一问。此人拿主意很快,不到一秒钟就笑眯眯对老板说:“要这个。”
然后柳就后悔得直叹气:他刚刚随便说点什么,都比没来得及开口要强。
就这样踩着微暗的夜色一路闲逛。途径某条人迹罕至的小街时,两人看到有老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摆了几个花盆。
听到经过的脚步声,对方抬起头来,头发花白,却很和蔼地问:“两位要买花吗?”
“都有什么?”柳扫了一眼,出声询问。这盆里的植物没开花,他认不出来。
爱丽立刻制止老人的回答,大为兴奋:“我知道我知道,快来问我。”在幸村的不懈指导下,她都能凭叶辨花了。
柳扬起嘴角,似乎是觉得有趣。
“牵牛花,对么?”他慢慢吐出这几个字,好整以暇地分析,“虽然我不懂植物,但知道上个月的朝颜祭。从这里到入谷鬼子母神庙的距离很短,再加上花盆边缘被贴了贴纸,虽然残缺,但隐约看得到入谷两字。于是便能推断,这几株花在朝颜祭上展示过,现在被销售到此处。不是牵牛花,还能是什么?”
这个推断十分合理且正确,爱丽瞪大眼睛,也发现了贴纸,默默想:靠,天天眯着眼的人,视力倒挺好的。
老人立刻点头,惊笑道:“这位小哥,和你说的完全一致。不过我们家花店打算关掉,所以要把花低价处理掉。”
她叹了口气,接着说:“我最近身体不太好,昨天刚从医院住院部回来,子女们说接我过去一起生活,但要把花店房子转卖。也不怪他们,都是上班族,工作忙,没法接手我的花店。这几株花都是我上个月在朝颜祭上搬回来的,当时它们开得太好了,简直是光彩照人的美人!可惜这几天没人打理,叶子都发黄了。”
言语里流露出真情实意的痛惜。
“那这几株我都要了。”爱丽毫不犹豫地掏钱包,笑道,“我认识一个朋友很擅长打理花,应该不会再让它们过颠沛流离的生活了。”
几分钟后,两人共同拎着装满花盆的大袋子,连走路都小心翼翼起来。
“就不怕对方在骗你?”柳语气无奈,“现在很多老年人也会利用对方的同情心销售商品。尤其是,这些花看上去品相确实很差,养不养得活都是个问题。”
“换作柳君的话会买吗?”她反问。
他沉默了两秒,点点头:“80%的概率会。”
“因为你也有颗很软的心。”爱丽欢快地说。
他们在这一刻选择相信,愿意承担被欺骗、被当作笨蛋的风险。
“这些花是什么品种?”
“我也不记得,变化朝颜的种类太多,名字又长。刚刚阿婆不是说开出的花是紫蓝色的吗,真希望以后能看到。对了,等下送去幸村家,我要说这些是超珍稀、超名贵的品种,花了我好多钱,让他欠我一笔大大的人情。你可不要说漏嘴……”
她说得高兴起来,于是他也一笑,只觉得今夜的月光如此柔和,洒在两人身上。
他们一同行走在月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