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5月23日,清晨六时三十分。
李长河蹲在掩体里,耳朵贴著土壁。
他听见了一种声音。不是炮声,不是飞机声,是大地在震动。
那种震动从脚底板传上来,麻酥酥的,像有无数头牛在远处奔跑。
他抬起头,从掩体的缝隙往外看。
南边的地平线上,尘土扬起来了。黄褐色的,遮住了半边天。尘土下面,是黑压压的一片。
坦克。
一辆接一辆,排成三列纵队,履带捲起的土像浪一样往两边翻。
阳光照在炮塔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乖乖。”旁边的参谋咽了口唾沫,“这得有多少?”
李长河正要说话,头顶的天空炸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炸了。那种声音没法形容,像是把一万个炸雷捏碎了往天上扔。
李长河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抬头看。
天上全是飞机。高的低的,快的慢的,搅成一团。有几架拖著黑烟往下掉,栽进远处的山沟里,轰的一声炸开。
有几架刚俯衝下来,就被后面咬住的打成了火球。降落伞一朵一朵地开,不知道是自己人还是敌人。
一架歼2从低空掠过,机身上全是弹孔,一侧机翼被削掉了一半。
它飞得很低,李长河能看清座舱里那个飞行员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脸上全是黑灰。
那飞行员低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竖起大拇指。
李长河愣住了。等他反应过来想挥手时,那架飞机已经摇摇晃晃地飞远了,消失在北边的山后面。
他不知道那年轻人最后迫降成功没有。
参谋在旁边喊:“团长,美军坦克上来了!”
李长河收回目光。
“各营注意,准备。”
坦克越来越近。
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
李长河趴在掩体边上,能看清那些炮塔上的白五星了。m26潘兴,四十六吨重,九十毫米炮。
二百五十米。二百米。
坦克开到反坦克壕前面,停了。
那壕沟是工兵连挖了三夜的,三米深,五米宽,横在开阔地上像一道疤。
第一辆坦克的驾驶员探出脑袋看了看,骂了一声,掛倒挡往后退。
队形乱了。
就在这时候,埋伏在侧翼的59式开火了。
李长河只看见侧面的土坡后面突然喷出十几团火,接著就是炮声。那炮声和美军的不一样,更闷,更沉,像一拳头砸在棉被上。
第一发炮弹打在最前面那辆潘兴的侧面。李长河亲眼看见那辆四十六吨的铁傢伙晃了一下,炮塔底座冒出一股黑烟,然后整个炮塔往上一跳,歪在一边,不动了。
“打中了!”参谋跳起来喊。
李长河没喊。他盯著那些从掩体里衝出来的59式,一辆,两辆,三辆……一共七十三辆。
它们不往前冲,而是斜著插进去,专打美军坦克的侧面。打完就跑,钻进另一道掩体里,再冒出来打下一辆。
美军坦克手慌了。他们调转炮口想还击,但那些59式跑得太快,等他们瞄准,早就不在原地方了。
炮弹打在空地上,只炸起一蓬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