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那梦境中的腐朽与恐怖景象仍在眼前挥之不去。
来到前厅,只见卢俊义端坐主位,面色比早上更沉了几分,旁边还放著几本帐册,鲁智深也在,正拿著一根香蕉剥著吃,瞧见他进来,铜铃大眼扫了他一下,没说话,但那眼神让李固觉得浑身不自在。
“李固,你近来可是身体不適?”卢俊义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那份威压却让李固腿肚子有些转筋。
“回员外,小人————小人无恙。”李固赶紧躬身。
“无恙?”卢俊义拿起一本帐册放在桌上,那声音不大,却让李固心头一跳,“那你给我解释解释,城西当铺昨日收的一笔利钱,帐面是三千两,你为何记成了三万两?城南绸缎庄盘货,上等的江寧云锦十匹,到你这里就成了普通松江棉布?还有库房里那批新到的徽墨,你写的却是后厨採买鲜鱼的开支?”
卢俊义每说一句,李固的脸色就白一分,他这才恍然发觉出了这么多致命的差错,要是被有心人拿去作文章————他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
“员外恕罪!小人————小人昨夜偶感风寒,头脑有些昏沉,一时笔误,一时糊涂!”李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带著哭腔,“小人这就去重新核对,一定將帐目釐清,绝不敢再有半分差错!”
卢俊义看著他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
他本就对李固近来行事渐露骄纵的苗头有所察觉,只是念及旧情,且无確凿证据,所以未曾点破,今日见他接连出错,神色又如此不对劲,心中那点不满便又加重了几分。
“哼,念在你往日还算勤勉,此次便不深究。”卢俊义將帐册往前一推,语气不容置疑,“將这些帐目拿回去重新做过,明日一早我要看到清清楚楚的帐本。”
“是,是,谢员外宽宏,小人这就去办!”李固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双手颤抖地接过那几本如同烙铁般滚烫的帐册,几乎是跟蹌著退出了前厅。
回到自己房间,李固关紧房门,背靠著门板大口喘息。
“不行,不能再出错了!”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吩咐小廝去把他珍藏的雨前龙井彻一壶浓茶来,他要提提神,务必把这帐目理清。
热茶下肚,一股暖流伴隨著茶香稍稍驱散了些许头脑的混乱,李固铺开帐本,拿起算盘,开始一笔一笔地重新核对。
他做得极其认真,手指飞快地拨动著算盘珠,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这一次他不敢有丝毫分神,每一个数字都反覆验算。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
就在他刚刚理清一部分帐目,心神稍定之际,房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
李固嚇得手一抖,毛笔在帐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惊恐地抬头,只见卢俊义面罩寒霜,眼神凌厉如电,手持钢刀杀气腾腾地站在门口,跟他一起的还有鲁智深,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尊怒目金刚,禪杖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李固,狼心狗肺的奴才!”卢俊义声如雷霆,震得房樑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你与贾氏那贱人私通苟且,真当我是瞎子聋子不成?!
”
“今日我便清理门户,取了你的狗命!”
李固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整个世界都塌陷了,被嚇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磕头如小鸡啄米。
“员外饶命啊!小人知错了!是贾氏先勾引的小人,小人也是一时鬼迷心窍————看在小人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小人一命吧!”
他只顾著磕头求饶,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贾氏身上,卢俊义似乎根本听不进他的辩解,眼中杀机毕露,暴喝一声“纳命来”,手中钢刀化作一道寒光,兜头便向他砍来。
李固嚇得肝胆俱裂,求生本能让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向旁边一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刀,接著连滚带爬地冲向房门。
“员外杀人了!救命啊!”他一边没命地狂奔,一边声嘶力竭地哭喊。
前厅里,卢俊义刚和鲁智深討论完一套拳法的发力技巧,正准备叫人传晚饭,却见一个管事脸色煞白冲了进来,结结巴巴地喊道:“员外,不好了!李————李总管他————他疯了!”
卢俊义一愣,和鲁智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
————
“疯了?怎么回事?”卢俊义豁然起身。
“小人也不知道啊,李总管刚才在自己院里不知怎地,突然就大叫著冲了出来,在府里乱跑乱撞,嘴里胡言乱语,说什么————员外您要杀他,还————还说了好多————不堪入耳的话!”
卢俊义脸色一沉,大步向外走去,鲁智深也急忙跟上,嘴里嘀嘀咕咕:“直娘贼,这唱的是哪一出?”
两人刚出前厅没多远,就听见內院方向传来一片混乱的惊呼和哭喊声,卢俊义加快脚步穿过月亮门,只见內院花园里,李固披头散髮,衣袍也被扯得凌乱不堪,正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脸上满是恐惧的神情。
他一边跑一边对著空气不停地哭喊:“员外饶命,饶命啊,小人再也不敢了,小人贪墨了府里五千两————不,是一万两银子,小人还在城南偷偷置办了两处外宅————小人对不起员外,求您別杀我————啊,你別过来!”
他时而抱头鼠窜,仿佛在躲避无形的刀剑,时而又跪地痛哭流涕,把自己乾的那些齷齪事一桩桩,一件件,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全都抖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