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移动了些,照在孟憬的侧脸上,她微微偏着头听,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竟显出几分乖巧。
“……所以,这个案子里,县令的判决虽然略显严厉,但并没有违反律法,只是没有充分考虑到‘情有可原’这一点,上报刑部复核时,才会被驳回要求重审。”顾清说完最后一句,端起旁边小吏早就准备好,已经变温的茶水,喝了一口。
“原来是这样。”
孟憬恍然大悟的点点头,指尖轻轻点着下巴,若有所思:“律法的严格,在于它划定了规矩方圆。”
“判案的困难,在于这方圆之内,人心的曲直,千差万别。”
说着孟憬的眼睛蓦地亮了一下,衬着她笑盈盈的唇角:“顾大人不仅熟悉律条,更能体察律条下面的人情世故,难怪陛下总夸你断案公正。”
这夸赞来得突然,又好像顺理成章。
顾清静了一息,慢慢地放下茶盏,垂下眼睛:“殿下过奖了,是臣分内的事。”
孟憬笑着:“分内的事也能做得这么出色,不是更难得吗?”
而后,她的话锋忽然一转,语气轻快起来:“为了感谢顾大人今天抽空给我解答,我请顾大人去喝茶怎么样?”
“我知道西市新开了一家茶馆,点心师傅是新来的,一手荷花酥做得极好,酥皮一层层的,形状像荷花,想来,应该比稻香斋的枣泥山药糕更合顾大人的口味?”
又来了。
顾清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太阳穴微微一跳。
昨天是枣泥山药糕,今天是荷花酥,明天又该是什么?
她像一只被逗弄的猫,而孟憬手里永远拿着新的,香气诱人的饵。
顾清后退半步,拱手,姿态无可挑剔:“殿下的好意,臣心领了,只是眼下还有好几桩卷宗等着整理复核,下午还要提审一个重要证人,臣实在没有空闲。”
“殿下如果还有其他疑问,可以随时派人传话,臣如果有空,一定详细回复。”
顾清拒绝的干脆利落,理由充分正当。
孟憬脸上的笑容没减,只是那笑意淡了些,眼底的光流转着,打量着顾清看似恭敬却竖起无形屏障的模样。
走廊下的风好像也停了一瞬。
过了一会儿,孟憬轻轻“哦”了一声,尾音上扬,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她没有再坚持,只是抬手拂了拂衣袖,那动作带着一种天生的矜贵与随意。
孟憬道:“顾大人果然是大忙人。”
她语气轻松,好像刚才的邀请只是随口一提:“既然这样,我也不好强人所难,只是,”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没有拉得太近,却足以让顾清再次感受到那种无形的压力。
孟憬微微仰起头,看着顾清线条清晰的下颌,和那总是抿得有点紧的嘴唇,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像秋天里飘落的桂花瓣。
她说:“顾大人这么拼命,可要当心身体,你要是累倒了,我这满肚子的‘律法疑难’,去找谁解答呢?”
说完,她不等顾清反应,就弯起眼睛笑了笑,转身翩然离去。
鹅黄色的裙摆掠过走廊下的石阶,留下一缕渐渐散去的桂花冷香。
顾清站在原地,望着那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好半天没动。
她垂落下的指尖带着凉意,顺着指尖渗进去,眉心微皱。
孟憬总是这样,看起来是退让,实际上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像是柔软的钩子,在她心防最不经意的地方轻轻一钩,留下细微却持久的痒和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