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例么。”孟憬翻开书页,纸张发出轻微的沙响。
“确实有几处存疑,譬如这卷三所载‘井中双尸案’,记载说依据妇人指甲缝中,不同于井泥的缎线碎屑锁定真凶,但文中对缎线来源的追查,只寥寥数语带过,似有未尽之处。”
“按你大理寺办案的章程,此类微小事物的线索,后续的追索、比对、印证,该如何进行,方算铁证如山,不留人口实?”
她问得具体而专注,俨然真是来请教案牍的疑难。
顾清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神情自然而然地浸入熟悉的领域。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孟憬翻开的书页上,思绪迅速被案例牵引。
“殿下所虑极是。”
顾清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条理:“这类事物虽小,锁链却需完整。此案记载简略,依臣看来,后续至少需三步:其一,查明此等缎线在当地的流通范围,出自哪家绸缎庄或织坊,何时何地售予何人。”
“其二,比对嫌犯家中或常出入之处,是否留有同料同工的缎料衣物或残片。”
“其三,也是最关键处,需要有旁证,来佐证嫌犯在案发时段接触过此物,或有获取此物的途径。”
“仅凭指甲缝中碎屑,若嫌犯坚称是无意中沾染,或他人栽赃,则证据链仍显薄弱,我朝近年几桩类似案例,皆是循此路径,补强证据,方成铁案。”
顾清娓娓道来,引述律例,列举成案,严谨周密,方才那片刻的柔软仿佛只是错觉。
孟憬听得很认真,指尖随着顾清的讲述,轻轻划过书上的字句,不时微微点头。
待顾清说完,她才抬眼,眸中光晕流转:“原来如此,顾大人这般补充,此案方算真正圆满。”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将书又翻过几页:“那再看这‘鹤顶红诬告案’,利用药性发作时辰差制造伪证……”
接下来的半个多时辰,暖阁内的气氛竟奇异般融洽起来。
雨声成了她们的背景音,炭火持续散发着令人放松的暖意。
她们一问一答,围绕书中的疑案展开讨论。
孟憬的问题不再像之前去大理寺时那般带着明显的玩闹和试探,反而真的切入一些值得深究的刑名细节,偶尔提出自己的见解,虽不及顾清专业系统,却往往角度独特,能引发新的思考。
顾清渐渐沉浸其中,官袍带来的拘谨在不自觉中淡化。
她为了更清楚地指出书上的某处记载,身体会不自觉地更靠近矮桌。
解释到关键处时,顾清的眉眼间会流露出专注笃定的神采,那是她处理公务时才会完全展现的一面。
孟憬大多时候只是听着,目光却很少完全落在书页上,更多的是看着顾清说话时的神情,看她微动的唇,看她偶尔因思考而轻蹙的眉尖,看她眼中因投入而熠熠生辉的光芒。
那光芒,让她想起很多年前,廊檐下那个磕磕绊绊却认真讲述案情的小女孩。
似乎有些东西,兜兜转转,穿过厚重的时光与层层的壁垒,又以另一种方式,悄然连接上了。
“……故此,仵作验伤时的这一点疏漏,便是翻案的关键。”
顾清结束了一段详细的剖析,下意识地端起旁边侍女早已悄然换上的热茶,饮了一口。
茶水温度正好,驱散了长时间说话带来的微微干涩。
她放下茶盏,才恍然意识到时间的流逝,以及自己方才似乎过于……投入了。
顾清立刻收敛了神色,重新坐直了身体,指尖规整地交叠在膝上,又变回了那个克己守礼的顾少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