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戌年七月初三,西角门槐树下发现雀尸一只,羽翼完好,颈骨断裂,疑为弹弓所致,守门小太监张三近日新得弹弓一把,曾于初一下午在附近练习。」
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字还用错了笔画,但条理清晰,结论明确。
顾清手指微颤。
这是她十岁那年,写给孟憬的“案情分析”。
是她们那几年传递消息,无数张纸条中的其中一张。
她以为这些早已遗失在被吹散的梦里,或被孟憬随手丢弃。
却原来,都被她收着。
一张又一张,一年又一年。
顾清翻到最下面,最后一张纸墨迹较新,应是近年所写:
「癸卯年九月廿二,顾清升任大理寺少卿。」「宴席未赴,托病。」
「然,甚好。」
只有短短三行,字迹却已成熟飘逸。
顾清只看了一眼,就识得,那是孟憬现在的笔迹。
顾清握着那沓纸页,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侍女不知何时已悄然退下,室内只剩她一人,和窗外那盏暖黄的灯。
夜风穿窗而入,拂过纸页,发出沙沙轻响。
那声音,像极了很多年前,在废弃偏殿的廊檐下,她们头挨着头翻动旧案卷时的声响。
顾清闭上眼。
这一次,她没有推开记忆。
她任由那些早已泛黄的画面在眼前浮现。
月光,旧纸,甜得发腻的玫瑰糖,还有身边那个眼睛亮晶晶的女孩。
以及,女孩说:
「顾清,你讲得真好。」
夜深时,顾清仍未睡。
她坐在窗边,看着澄观斋的灯火熄灭,庭院重新沉入黑暗。
手中那沓纸页已被她小心收好,放回锦盒,置于案头。
她忽然想起父亲去世前,曾对她说:
「清儿,这世间的路,最难走的不是坎坷,而是明明有两条路摆在眼前,你却不知道哪一条是你该走的,哪一条是你想走的。」
那时她不懂。
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
窗外有风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极了某种无声的催促。
顾清缓缓起身,走到门边,手扶在门框上,望向缺口那侧黑暗的院落。
片刻后,她转身回屋,吹熄了灯。
室内陷入黑暗,只有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顾清在黑暗中静立片刻,终于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孟憬。”
这两个字,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