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穗穗仰著小脸,眼神里困惑和试探,看上去一点也不天真,她语气没有厌恶,也没有明显的排斥,甚至可以说冷静。
冷静得不像一个四岁多的孩子。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比周晏城任何一句话,比梁桉的激烈反对,都更尖锐地刺中了云菡的心。
穗穗放下小牙刷,小手抓住云菡的衣角,小声但清晰地重复了一遍:“妈妈,那个人,真的是我爸爸吗?”
她的小脸在镜子里映得格外认真,显然不是隨口一问。
小傢伙似乎想了很久很久,才问出这个问题。
云菡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忽而好心疼。
她怎么就把天真无邪,活泼爱笑的穗穗,养成这样了呢?
梁桉的激烈反对,周晏城的卑微恳求,自己权衡利弊后的无奈鬆动……
所有的纷乱思绪,在这一刻仿佛都凝固了。
只剩下女儿这句天真又沉重的提问。
她该怎么回答?
否认吗?
可那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而且周晏城显然会持续,甚至更深入地介入她们的生活。
欺骗孩子並非长久之计。
承认吗?
那可能意味著,会將一个充满复杂恩怨,或许还会带来更多风暴的“父亲”身份,毫无缓衝地压在这个小小的肩膀上。
云菡的心像是被泡在又酸又涩的汁水里,胀得发痛。
她漱完口放下杯子。
张了张嘴,喉头滚动,想说些什么,可望著穗穗忧忧的眼眸,她感觉自己所有提前想好的、温和的解释词句,都堵在了那里。
那句简单的“是”或“不是”。
如同有千钧重。
卡在她的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洗手间里,只剩下滴答滴答的水声,敲打著令人窒息的沉默。
母女二人无声对视著,最后云菡弯下腰,额头与小傢伙碰了碰,哑声问:“如果他是爸爸,穗穗心里愿意吗?”
穗穗撇下嘴角,眼眶一下就红了,声音哽咽了几分:“可妈妈不是说过,穗穗的爸爸,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吗?那个人根本不好,一点也不好,穗穗不喜欢……”
小傢伙努力忍著眼泪。
最后还落了下来。
云菡曾经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和周晏城有瓜葛。
怕穗穗长大以后难过。
所以她在她心里栽下了一颗——『她父亲是个很好的人的种子。
没想到如今却成了伤害穗穗的刺。